第二日,四海北境分号门口多了三张长桌。
不是核人。
是写信。
三百二十七个人里,真正识字的不到一半。会写名字的不一定会写家书,会写家书的也有人拿起笔半天,最后只写出两个字。
“还活。”
裴九章看着那两个字:“寄哪里?”
老卒愣了。
“青溪县,东河村。”
“收信人?”
“我娘。”
“名字?”
老卒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大名。”
“村里都叫她刘三婶。”
裴九章在信封上写:青溪县东河村刘三婶收。
“驿站若不认呢?”
“让它先到县里。”
“县里若有三个刘三婶?”
罗三川在旁边道:“那便都问一遍谁儿子死了三年又活了。”
老卒听完竟笑了。
“有道理。”
周七笔一上午写了四十七封。
右手被烟熏过以后总抖,他便让一个会写字的年轻军匠替他落笔,自己只负责问。
“家里几口人?”
“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若妻子已经改嫁,信还寄不寄?”
问到这句时,桌边忽然安静。
一个叫曹大牛的老卒把刚写好的信拿回来。
“不寄了。”
周七笔没劝。
“为何?”
“我被抓三年,她以为我死了。孩子才两岁。”
“你知道她改嫁?”
“同乡去年在俘营听商队说过。”
曹大牛把信折了两次。
“我回去看看孩子就行,不想拿活人的身份去逼她。”
沈浪刚好从桌边经过。
“那信寄给谁?”
曹大牛想了半天。
“县衙。”
“写什么?”
“把我的名字从阵亡册改回来。”
这封信最后没有写给妻子。
写给了青溪县县衙。
周七笔在末尾多添一句:本人回乡后自证,所欠抚恤另查,不追已改嫁妻室。
曹大牛看完,按了手印。
“这一句要钱吗?”
“不要。”
“为何?”
“这是你的意思,不是四海的。”
三百二十七封信没有真的一封不少。
有二十八个人没有家可寄。
有十一个人只写给旧同袍。
还有六个人把信写完以后又撕了。
最终送出去二百八十二封。
沈浪仍让木箱上写“三百二十七归人家书”。
裴九章皱眉:“数不对。”
“不是说里面有三百二十七封。”
“那写什么?”
“说这箱信是谁写的。”
裴九章勉强接受。
驿骑出关前,梁镇北忽然送来一只小袋。
里面是三十六两银。
“什么钱?”
“关里几个军官凑的邮资。”
沈浪看他:“怕我收撮合费?”
“是怕你寄到一半停。”
“信比人轻。”
“可有人等了三年。”
梁镇北说完便走。
裴九章把银子称过,真是一文不少。
其中一张二两银票背面还写着小字:替高六寄丰县,别让他付。
高六舌头少一截,不能说话。
他看到那张票时愣了很久,最后把自己的木牌翻过来。
背后写了一句:会看马、会夜守,不会说话。
下面又添:月钱三两,第一月先还邮资。
“谁替他写的?”沈浪问。
罗三川指梁镇北离开的方向。
“一个不肯认账的人。”
当日下午,京城方向的驿骑也到了。
昭宁的回信终于来。
信不长。
第一句问人是不是三百二十七个都回来了。
第二句问沈浪身上的披风有没有再坏。
第三句才写京中情况:罗正已经把第一批更正军册递进宫,御史台要派人北上核名;兵部则在争归卒回京后究竟算复籍、退伍还是另行安置。
最末一句只有四个字。
“先别替他们答。”
沈浪看完,把信递给裴九章。
裴九章只看最后一句。
“公主比兵部会做牙行。”
“这句话别写回去。”
“为何?”
“怕她收费。”
夜里,驿骑带着二百八十二封信和一份三百二十七人的完整名册南下。
信桌旁还有一封谁都写不下去。
一个叫石老七的归卒,家里只有妻子。
三年前他被报阵亡后,抚恤只到了一半。另一半被旧族长以“代领祭田”为名扣住。
他不确定妻子还在不在村里。
“写什么?”周七笔问。
石老七握着笔,半天道:“别写我回去。”
“为什么?”
“怕她等。”
“那写什么?”
“写我活着。”
“别等。”
这四个字落下去,周七笔的手反而停了。
沈浪站在旁边,没有替任何人改。
有人写“等我”。
有人写“别等”。
活回来的人不是同一套结局。
昭宁后来看到这批信,原本想让驿传优先递送“有家眷”的。
谢听雪却说:“别替他们分轻重。”
最后只按路线。
不按悲惨程度。
不按官职。
也不按谁更值得团圆。
三百二十七封信第一次像三百二十七个不同的人。
人还没离开青石关。
他们的名字先回去了。
谢听雪后来收到一封没有正文的家书。
纸里只夹着一缕白头发。
寄信的老卒说,母亲不识字,若收到字太多反而会怕。
“白头发是什么意思?”老掌柜问。
“让她知道我也老了。”
谢听雪把头发重新包好,没有添一个字。
她只在信封外多写一句:
“本人亲寄。”
这种信没有办法批量全做成一个模样。
三百二十七个人也不该被全做成一个模样。
四海最后只负责把路接上。
信发出去以后,四海没有立刻等回信。
周七笔把每封信的去向画在一张大地图上。
不是为了炫耀三百多封。
是为了看哪一段路根本不通。
三处山村没有驿站。
两处县名已经改过。
还有十几封只写了“城外三里某树下”。
这些无法按普通驿路送的,最后被附近商号、镖师和回乡归卒分段带走。
第一批走不通的信,就这样被真实的人一段段接了出去。
这一回,京城最先接到的不是一张新的账。
是二百多户人家突然知道——
二百八十二封信并没有一次装进同一只箱子。近的跟驿车,远的托熟商队,最偏的州县先送到能确认营号的地方。谢听雪把每封信后面都写上“交给谁、往哪一站”,找不到人的不算送到,只算走到半路。
老掌柜问这样是不是太慢。谢听雪说:“慢一点,总比一封家书走丢以后,家里又以为人死一次强。”这句话让院里原本催车的人都安静下来。第一批信真正离开四海时,没人知道会回来多少封,却终于有人肯先把消息送出去。
第一批回信要多久,谁也没敢先写答案。
那个已经烧过纸钱的人,可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