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愿意还宁宅。
条件是宁知微别再查韩家。
这笔买卖听着很公平。
因为两头本来都不是韩家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
三月十八，韩氏族老请宗正寺居中议产。
来的人不是韩照庭。
也不是失踪的韩敬堂。
是韩惟安与两名族产管事。
他们带来宁宅现有地契、十五年前没官转赐文书和一份自愿返还书。返还书写得很痛快：韩氏愿在三日内腾出宁宅，不索修缮银，不带走院内旧木、井栏和宁家遗留石器。
只带走现住家眷与针线作坊财物。
宁知微看完：“条件呢？”
韩惟安道：“返还书没有条件。”
苏听澜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粘着一张薄签。
“双方就宁宅既有修造、封门木牌及首辅值房外围雇工事项不再争执，既往不咎。”
谢红绡道：“条件长在背面，正面便可以说没有。”
韩惟安脸色不变：“薄签只是族中拟议，尚未装订。”
“浆糊还湿。”
“所以能揭。”
“揭下来，条件便没说过？”
“条件可以再谈。”
韩惟安不算说谎。
他只是把交换拆成两张纸，让每一张单看都很清白。
闻人清确认：“所谓不再争执，是否包括不以宁宅修造账、白翳老匠、封门木牌和桐油采购追查首辅值房经手？”
韩惟安答：“族中希望宁家复审止于宁衡个人罪名，不扩大成对韩氏与首辅值房的政治攻击。”
“刑案线索不属于宁知微私人财产。”
“但她可以不主张。”
“她不主张，大理寺已经取得的证据也不会消失。”
“至少不会由她继续推动。”
韩惟安终于把买卖说清。
一座旧宅。
换宁知微后退一步。
不要求她承认宁衡有罪。
也不要求撤回三司复审。
只要求别沿修造线继续碰韩照庭身边的人。
这比礼部恩旨窄。
因此更像能接受。
宁宅本就属于宁家。
但十五年前依法没官、再由朝廷赏赐韩氏。若原判不撤，韩氏持有文书形式完整；即使原判部分推翻，宅子应由国家赔偿返还、韩氏原样退还还是折价补偿，都要另案判断。
韩氏现在主动交宅，能省数月甚至数年争讼。
宁知微今日点头，今晚便能拿到钥匙。
她小时候住过的东厢还在。
母亲种过的海棠只剩半株。
父亲书房火墙已经拆开。
后井仍漏水。
苏听澜对最后一项尤其清楚。
“现住多少人？”宁知微问。
韩惟安答：“九户，三十一人。多数是韩氏远支女眷和孩子，针线作坊雇工另有十七人，不住宅内。”
“三日内搬去哪里？”
“族中西院。”
“西院有多少空房？”苏听澜问。
韩惟安顿了一下：“正在腾。”
“就是没有。”
“可以挤。”
宁宅现住家眷是否知道这笔交换，没人问过。
她们持有韩氏分房文书，在那里住了十余年。针线作坊的布、绷架、工钱簿和十七名女工生计也都真实存在。
她们可能是韩氏族产制度的受益者。
不等于参与宁衡旧案。
宁知微问：“返还以后，韩氏是否承认十五年前取得宅产违法？”
“不承认。”
“是否赔偿宁家十五年使用收益？”
“不赔。”
“现住家眷搬迁损失由谁承担？”
“韩氏。”
“写在哪里？”
返还书没有。
韩惟安说会另行安置。
苏听澜当场拨了一下算盘：“不写便等于没有。”
韩惟安看向她：“苏姑娘是希望宁家拿回宅子，还是不希望？”
“希望。”
“那为何处处阻拦？”
“因为你们想把一座可能本就该还的宅子，算成足够买断刑案线索的恩惠。还想让宁知微承担赶三十一人出门的名声，最后朝廷不赔、韩氏不认错、现住家眷怨她。”
苏听澜把三笔账分开。
宁家是否有宅产权。
韩氏取得和使用是否善意。
国家错误没官是否应当赔偿。
三笔不能用一把钥匙一起结清。
宁知微把返还书推回去。
“我不接受交换。”
韩惟安问：“连宅子也不要？”
“不是不要。”
“那是什么？”
“不以停止修造线调查为代价取得。也不要求现住家眷三日腾退。”
“你父亲若平反，宁宅自然应还。”
“到时另案确定。”
“另案可能拖很多年。”
“我知道。”
宁知微先放弃的，不是宁宅权利。
是今日拿到钥匙的机会。
她把宅产争议从三司刑案中剥离。宁衡是否贪墨、通敌，不以宁宅有没有还来判断；韩家家眷是否善意居住，也不由韩照庭是否涉案一并决定。
闻人清起草分案条目。
第一，三司继续查宁衡七项罪名。
第二，大理寺继续查宁宅修造、封门、桐油和首辅值房外围经手，不因产权调解停止。
第三，宁宅产权、占有、返还和赔偿另立民产争议卷。
第四，现住家眷在裁定前维持居住，不得转卖、扩建或毁损证物区域；针线作坊照常经营。
韩惟安道：“你们把一件事拆成三件，只会更难结。”
闻人清道：“因为原本就是三件。”
谢红绡补充：“你们把三件捆成一件，只是更容易卖。”
这次闻人清没有纠正。
韩惟安收起返还书，仍留下地契和转赐文书影抄。他没有翻脸，也没有威胁。
“宁姑娘会后悔。”
“可能。”
“你父亲的旧宅，是目前最容易拿回的东西。”
“所以才最适合拿来换我停手。”
韩惟安离开以后，苏听澜没有夸宁知微高尚。
她把民产卷拿过来，在“放弃”两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改成：暂不受领即时返还，不放弃产权、收益与国家赔偿请求。
宁知微道：“若我最终不想要宅子呢？”
“等产权判清以后，你可以卖、捐、拆，甚至让海棠继续给韩家人浇水。”
“现在不能？”
“现在说不要，会让朝廷省下一笔赔偿，也让韩氏把交换失败写成你自愿放弃。”
苏听澜把笔塞给她。
“道德是你的。钱不能顺便替他们省。”
宁知微签下名字。
陆沉舟一直在旁边看那份转赐文书。
“想说什么？”宁知微问。
“想问你今晚要不要去宁宅看海棠。”
“以什么身份？”
“已获准进入生活区的旧案申请人。提前送文书，敲门，不进封存房。”
宁知微看向闻人清。
闻人清道：“可以。不得借探访实施二次勘验。”
“那便去。”
不是收宅。
只是探访。
傍晚，宁知微、苏听澜和陆沉舟带一包新井绳去了宁宅。现住的韩家妇人开门时很紧张，宁知微没有拿返还书，也没有让人交钥匙。
她先去看后井。
井边果然湿了一圈。
苏听澜蹲下量井绳：“三两六钱不够。”
“为何？”陆沉舟问。
“井栏也裂了。”
开门的韩柳氏抱来一只旧木匣。
里面是十二年修缮收据。
换瓦、补墙、修井栏、重栽海棠、给针线作坊开侧门。最早几笔由韩氏族产出钱，后面多是九户家眷按房分摊，其中两次大修用了韩柳氏的嫁妆银。
“我嫁进来时，只知道这是族中分的宅子。”她道，“三年前才听说原来姓宁。”
她身后的女孩约莫十岁，生在这座宅里，正抓着门框看宁知微。
对宁知微而言，这是被夺走的旧家。
对女孩而言，也是唯一住过的家。
两件事不会因为彼此冲突，便只有一件是真的。
宁知微问：“火墙和封门是谁动的？”
“族里管事带人来，我们不许进前院。针线作坊停了半个月。”
“收据可以抄吗？”
韩柳氏抱紧木匣：“会不会说我们占宁家的房，还要宁家赔修缮？”
苏听澜站起身：“先登记谁付了什么。该由韩氏族产、朝廷还是产权人承担，另案判。你不交原件，只当面核抄本。”
“若最后让我们搬？”
“要给期限和安置，不是今晚。”宁知微道。
韩柳氏没有因此亲近她。
只是把木匣放到井栏上，允许苏听澜一张张抄。
女主与现住妇人之间没有互相道歉。
她们先保住各自手里的账。
宁知微摸了摸半株海棠的树皮。
没有说这是她的。
也没有说不是。
宁知微先放弃的是一座宅子。
准确说，是放弃用一座宅子给十五年前的刑案标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