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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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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7章 旧藤椅下秋叶堆成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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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的风,开始带着刀子似的凉意,刮过家属院那排老槐树时,枯叶便簌簌地落,铺满了红砖道,也落满了老李家那扇紧闭的木门前的台阶。 阿黄趴在门缝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鼻息在冰凉的地面呵出一小团白雾。它已经不太记得今天是星期几了,但它知道,护城河边的柳叶该掉光了,就像老李藤椅下的落叶,一天比一天厚。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翻滚的声音。那只藤椅就摆在窗前,正对着老李以前最爱看的那盆枯死的吊兰。椅面上铺着那条磨得起了球的旧毛毯,毯子中间凹下去一块,是老李坐了无数个黄昏压出来的形状。阿黄每天都会把脑袋搁在那块凹陷里,仿佛还能感觉到一点点余温,虽然那点温度早就被这个秋天的冷空气吃得干干净净。 它慢慢爬起来,后腿的关节炎让它在起身时打了个趔趄。它老了,就像这栋老楼一样,关节里藏着风湿的酸痛,眼睛也糊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但它还是坚持走到了藤椅边,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椅腿。 那里有一小堆落叶,是它昨天从院子里叼回来的。它用牙齿小心地咬住一片半干的梧桐叶,叶片边缘已经卷曲发黑,却还倔强地保留着一丝叶脉的脉络。它把叶子放在藤椅的正中央,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觉得不够,便转身走向门口。 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风更冷了。阿黄把鼻子挤进门缝,使劲往外一顶——门没锁死,留着一道它刚好能挤出去的缝。这是老李以前的习惯,怕它憋闷,总会在出门前给它留一条生路。现在,这道缝成了它和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 院子里,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阿黄低着头,一片一片地嗅过去,挑那些完整些的、颜色还黄得漂亮的,用嘴叼起来,再转身挤回屋里。它的动作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但它的眼睛很专注,就像老李以前挑菜市场最新鲜的排骨时那样。 一片、两片、三片……它把落叶整齐地码在藤椅周围,渐渐地,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把老李坐过的位置围在中间。它做完这些,便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说,它知道,但它不愿意承认那个答案。 隔壁单元的张阿姨又来敲门了。她隔着门板喊:“阿黄,阿黄,开门,阿姨给你送肉来了。” 阿黄没有动。它已经听出了张阿姨的脚步声,那是一种拖沓的、带着叹息的节奏。它知道张阿姨是好人,会偷偷从门缝里塞进来馒头、肉骨头,甚至有时候是一小截香肠。但它更知道,张阿姨不是老李。老李的脚步声是沉稳的,带着一点铁锈味的,每次在门外响起时,钥匙串都会叮当作响,然后门一开,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就会涌进来,混着一点外面冷空气的味道。 张阿姨叹了口气,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外的台阶上。阿黄听见塑料袋窸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它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到门边,从缝里伸出鼻子,把那袋东西勾进来。是一根煮得烂熟的猪肋骨,上面还带着些肉丝。它叼起来,却没有吃,而是放在了藤椅的扶手上。那是老李以前最喜欢放茶杯的地方。 它记得,每个下午,老李都会泡一杯浓茶,坐在藤椅上,一边喝茶一边摸它的头。茶水冒着热气,老李的手掌粗糙温暖,指缝里总是沾着一点烟草的碎屑。阿黄会趴在他的脚边,听着他喝茶时轻微的吞咽声,偶尔抬头看看他,他就会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阿黄,你这贪吃鬼。” 想到这里,阿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用脑袋蹭了蹭藤椅的扶手,那里已经没有了老李的温度,只有木头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冰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家属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藤椅的影子。阿黄看着那影子,恍惚间觉得老李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正低头看着它。 它慢慢走过去,把脑袋轻轻放在那片影子里,闭上眼睛。 梦里,它又变回了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流浪狗,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它浑身湿透,肚子饿得咕咕叫,却只找到半个发霉的馒头。然后,它听见了脚步声。 沉稳的,带着一点铁锈味的脚步声。 它抬起头,透过雨幕,看见了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提着一个铁皮桶,身上带着机油和烟草的味道,鬓角已经有些白了,但眼睛很亮。 “哟,哪来的小可怜?”男人蹲下身,把铁皮桶放在地上,里面是半桶热粥,“饿坏了吧?” 阿黄当时没有动。它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喉咙里发出低吼。但那股热粥的香味太诱人了,混着男人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让它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男人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搪瓷缸,舀了一缸粥,放在它面前:“吃吧,不烫。” 那是阿黄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粥里还有几块软烂的萝卜,热乎乎地滑进胃里,把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它吃得太急,呛得直咳嗽,男人就轻轻拍它的背:“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吃完粥,***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跟我回家。” 阿黄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就那么跟着他走了。它不知道家在哪里,但它知道,这个男人的身边,就是家。 老李的家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很干净。他给阿黄在阳台搭了一个窝,用旧棉絮垫着,还用一块木板挡住了风口。那天晚上,阿黄蜷在窝里,听着老李在屋里咳嗽的声音,第一次觉得,原来睡觉的时候,不用一直竖着耳朵。 后来,老李给它起名叫“阿黄”。他说:“你毛色黄,就叫阿黄吧,好养活。” 阿黄不懂什么叫“好养活”,但它知道,每次老李喊“阿黄”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老李每天早上去菜市场,总会给它带点什么回来——有时候是一根肉骨头,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只是几片菜叶。他退休金不多,自己吃得简单,但阿黄的碗里从来没缺过食。 阿黄也学会了看家。它知道老李每天下午三点会出门散步,沿着护城河走一圈,然后四点半准时回来。它会在三点钟准时趴在门口,等老李出门时蹭蹭他的裤腿,然后在四点半准时跑到门边,等那串熟悉的钥匙声响起。 有时候老李会带它一起去散步。护城河边种着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飞舞,老李会站在柳树下,看着河面发呆。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看他,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它看不懂的情绪——就像他看着那张旧照片时的表情一样。 那张照片就放在老李的床头柜上。照片里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很温柔。阿黄见过老李半夜偷偷拿出来看,一边看一边咳嗽,咳得肩膀都在抖。它就会爬上床,用脑袋拱他的手,他就会把它搂进怀里,摸着它的头说:“阿黄,你不懂……你不懂啊。” 阿黄确实不懂。但它知道,每当老李这样的时候,它就应该安静地趴着,让他摸它的头,直到他睡着。 夏天的时候,老李会切一块西瓜,一半自己吃,一半给它。他总是把最甜的中心部分挖出来,放在它的碗里。阿黄吃西瓜时会发出很大的吸溜声,老李就笑着骂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秋天的时候,院子里的叶子落了一地。老李会拿着扫帚扫,阿黄就跟着他后面,把扫成一堆的叶子扒拉得到处都是。老李也不生气,只是摇摇头:“你这狗,净给我添乱。” 冬天的时候,老李会在屋里生一个煤炉,把藤椅搬到炉子旁边。阿黄就趴在藤椅下面,听着煤炉里火星噼啪作响,闻着老李身上的烟草味,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那些日子,就像藤椅上磨出来的凹陷一样,深深地印在了阿黄的生命里。 直到老李的咳嗽声变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后来变成了整夜的咳嗽,咳得床板都在颤。老李开始吃药,白色的、灰色的药片,装在一个个小小的药盒里。他出门的次数少了,散步也停了,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藤椅上,裹着那条旧毛毯。 阿黄开始不安。它不知道老李怎么了,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身上的温度在变低,呼吸声变得沉重,手掌也没有以前那么有力了。它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上厕所它守在门口,他睡觉它趴在床边,他咳嗽时它会用脑袋蹭他的手心,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咳嗽都蹭走。 有一次,老李咳嗽得太厉害,蹲在地上起不来。阿黄急得围着他又转又叫,用嘴咬住他的袖子往外拽。老李喘着气,摸着它的头说:“阿黄……没事……没事……” 可阿黄知道,有事。 那天晚上,老李很晚才睡。他坐在藤椅上,把阿黄叫到身边,摸了很久它的头。他的手很凉,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黄,”他轻声说,“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阿黄歪着头看他,不明白“出趟远门”是什么意思。 “你在家乖乖的,张阿姨会来照顾你。”老李的声音有些哑,“等我回来……等我回来,给你带肉骨头。” 阿黄把脑袋靠在他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不知道什么叫“等我回来”,但它知道,老李的手在发抖。 第二天早上,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起床。阿黄趴在床边,看着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它用舌头舔他的手,舔他的脸,想把他舔醒,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睁开眼。 后来,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张阿姨的声音在喊:“老李!老李!” 再后来,是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得刺耳。 门被撞开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冲进来,把老李抬上担架。阿黄想冲过去,却被张阿姨死死抱住。它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看着老李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鸣笛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家属院的拐角。 张阿姨抱着它,哭着说:“阿黄……老李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阿黄不懂什么叫“很远的地方”。它只知道,老李走了,再也没回来。 从那天起,它就开始了等待。 它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护城河的柳絮绿了又白,白了又绿;院子里的槐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它每天都会把落叶叼到藤椅下,把老李的毛毯铺得整整齐齐,把他的茶杯放在扶手上,就像他随时都会回来一样。 有时候,它会在梦里听见钥匙串的叮当声,听见那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门开了,老李的声音响起:“阿黄,我回来了。” 它就会从梦里惊醒,爬起来跑到门口,却发现门外只有冷风,和张阿姨放在台阶上的食物。 它趴回藤椅旁边,把脑袋埋在前爪里,继续等。 它不知道,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阿黄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它不知道那是口水还是眼泪。它慢慢爬起来,走到藤椅边,用鼻子拱了拱老李的毛毯。毛毯上已经没有了烟草味,只有灰尘和时光的味道。 它转身走到门口,从门缝里挤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冷,吹得它身上的毛乱七八糟。它抬头看了看老李的窗户,灯没亮,和往常一样黑着。 它知道,今晚老李也不会回来了。 它慢慢走回屋里,挤上门缝,重新趴回藤椅旁边。它把脑袋搁在老李坐过的那块凹陷里,闭上眼睛。 在梦里,它又听见了那串钥匙声,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烟草味。老李蹲下身,摸着它的头,笑着说:“阿黄,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阿黄没有醒来。 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心跳慢慢减弱,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藤椅下,落叶堆成了小小的冢,覆盖着它瘦骨嶙峋的身体。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它安详的脸上,仿佛在说: “欢迎回家,阿黄。” (第五二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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