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0511章 粥凉人未归,旧影入梦深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日头升高了些,惨白的光从窗缝挪到了桌上,正好照在那张压着玻璃的相片上。麻花辫女人的笑容在灰尘和光柱里,显得有些模糊,像被水浸过一样。阿黄一直盯着那张照片看,它总觉得,老李就是从那片玻璃里走出去的。有时候它甚至觉得,只要自己盯得够久,玻璃里的女人会动一动,然后老李就会从她身后转出来,像以前一样,咳嗽两声,说:“阿黄,看什么呢?” 可玻璃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灰尘在光里上下翻飞,像一群没有方向的小虫子。 肚子里的空感变得具体起来,不再是那种弥漫性的难受,而是像有只手在肠子里轻轻抓挠。门缝底下的冷馒头已经彻底硬了,边缘发灰,沾着些许泥土。阿黄记得,老李从来不让它吃地上的脏东西。小时候它不懂事,叼了一根别人扔的肉骨头,被老李用报纸卷轻轻敲了脑袋,虽然不疼,但老李的眼神很严肃:“阿黄,脏,不能吃。”从那以后,它就算饿,也不会去碰地上的东西。 可现在,老李不在了。没人告诉它能不能吃。它走到门边,用鼻子推了推那半个馒头。一股陈旧的面粉味和尘土味钻进鼻子,没有一点热气,也没有老李手掌的温度。它犹豫了一下,还是用牙齿轻轻叼了起来。馒头硬得像石头,硌得牙床发酸。它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用唾液浸软了才能咽下去。没有味道,只有一股放久了的涩味。它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了。它把剩下的馒头吐在地上,用爪子拨到墙角,和那片落叶放在一起。它觉得,这馒头和落叶一样,都是不属于这里的、冷冰冰的东西。 它渴了。水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像一层灰色的玻璃。阿黄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冰碴子刮着舌头,生疼,但-他-下-面的水还是液态的,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它舔了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点仅有的暖意也带走了。它打了个冷颤,缩回舌头,看着水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毛色灰黄,眼睛周围一圈都是分泌物,显得很没精神。它记得老李以前会每天给它换干净的水,冬天还会特意把水盆放在炉子旁边,不让水结冰。老李会说:“阿黄,多喝热水,不生病。” 生病。老李就是生病了才走的。阿黄不懂生病是什么,但它记得老李生病时的样子。咳嗽,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额头冒冷汗。那时候,阿黄会特别慌,它会围着老李转,用鼻子去拱他的手,发出焦急的呜咽。老李会停下来,喘匀了气,用冰凉的手摸摸它的头,说:“没事,阿黄,老毛病,过会儿就好。”可有时候,“过会儿”会变得很长,长到阿黄以为老李再也不会好了。有一次,老李咳得特别厉害,半天没停下来,最后蜷缩在藤椅上,像一只煮熟的虾米。阿黄吓坏了,它用爪子去扒拉藤椅,发出“哐哐”的声响。邻居张婶听见动静过来,敲了半天门,老李才勉强去开了门。张婶看见老李的样子,惊呼了一声,要送他去医院。老李摆摆手,声音嘶哑地说:“不用,老毛病,歇歇就好。别吓着阿黄。”然后他回头,用眼神示意阿黄安静。阿黄就真的不敢动了,它趴在角落里,看着张婶忧心忡忡地走了,看着老李痛苦地蜷缩着,它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让老李更难受了。 从那以后,每当老李咳嗽,阿黄就不再大声叫唤,也不再用力扒拉他。它会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或者像现在这样,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暖他的脚。它觉得,只要它够乖,够暖和,老李的病就会好。可这一次,它还没来得及暖热老李的脚,老李就走了。 它又回到藤椅边,把下巴搁在坐垫的边缘。那里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是老李常年坐出来的汗渍和油脂。它用鼻子使劲地闻,那股烟草和铁锈味似乎浓了一点。它闭上眼睛,开始回想那个它和老李最亲密的冬天。那一年雪下得特别大,屋里的小煤炉烧得通红,但老李还是觉得冷。他裹着那件破棉大衣,坐在藤椅上,把阿黄叫到身边,说:“阿黄,来,给大爷暖暖腿。”阿黄就乖乖地趴在他脚边,把身体尽量缩成一团,靠在他的腿上。老李的大手就放在它的背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着,像哄小孩睡觉。那手掌上的茧子磨着它的毛,有点痒,但它一动不动。老李的手很凉,但拍着拍着,好像就暖和了。他会低低地哼一些不成调的曲子,或者是念叨一些阿黄听不懂的话,有时候是“秀兰啊……”,有时候是“这日子啊……”。阿黄不知道秀兰是谁,但它知道,那是老李最温柔的时候。那时候,屋外是呼啸的风雪,屋内是煤炉的暖气和老李手掌的温度。阿黄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现在,煤炉灭了,风雪停了,老李的手也没了。只有它自己,和这把越来越冷的藤椅。它试着把身体往藤椅的坐垫上挤了挤,好像这样就能挤进老李留下的那个凹坑里,就能离他更近一点。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是在抗议。阿黄停下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生怕这声音把什么惊动了。屋里依旧死寂。它松了口气,继续往里挤。它觉得,它好像能感觉到一点点,就一点点,那个凹坑的形状。那是老李身体的记忆,像印在泥里的一样。它把身体蜷缩成和那个凹坑差不多的形状,趴了下来。这样,它觉得,它就是在替老李守着这个位置,等着他回来坐。 时间在这种毫无意义的等待和回忆里变得粘稠而缓慢。阿黄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整整一个下午。它的意识在现实和梦境的边缘游移。它好像又听见了老李的脚步声,很轻,很慢,是拖着脚走路的声音。它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门口。没有。门依旧关着,锁着。脚步声消失了。是风。又是风在搞鬼。 它失望地垂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这一次,它真的快要睡着了。在半梦半醒之间,它又回到了那个雪夜。它还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流浪狗,在寒风和饥饿中瑟瑟发抖。然后,那双熟悉的手伸了过来,带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把它裹进了温暖的棉袄里。它闻到了老李的味道,听到了老李的心跳,一下,两下,沉稳有力。它不再冷了,也不再害怕了。它抬起头,想看看老李的脸,可老李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温和的光。老李用指腹轻轻刮了刮它的鼻梁,声音带着笑意和咳嗽前的沙哑:“阿黄,跟我回家吧。” “回家……”阿黄在梦里呢喃了一声,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不一样的响动。不是风声,也不是远处的嘈杂。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屋里,却像惊雷一样。阿黄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所有的睡意一扫而空。它猛地从藤椅边弹了起来,虽然后腿还有些僵硬,但此刻它全身的肌肉都进入了戒备状态。耳朵转向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心跳得飞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希望。 是老李!一定是老李!他回来了!他想起钥匙了!他没走! 阿黄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带着颤抖的呜咽,那是喜悦和不敢置信的混合。它想扑过去,想大叫,想摇尾巴,但它不敢。它怕这是梦,怕自己一动,梦就醒了。它只是僵立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把手。 门被缓缓推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气。但站在门口的,不是老李。 是张婶。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身上围着围裙,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怜悯和无奈的表情。看到阿黄那副如临大敌又充满期待的模样,张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哎哟,我的阿黄啊……”张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蹲下身,把保温桶放在地上,朝阿黄伸出手,“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老李他……他回不来了啊……” 阿黄的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它看着张婶的手,那是一双温暖、干净的手,带着油烟和肥皂的味道。这不是老李的手。它往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性的呜噜声。它不认识张婶,它只认老李。它觉得,是张婶把老李带走的。那天,就是张婶跟着救护车一起来的。 张婶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掉了下来。她看着阿黄,看着这间冷清的屋子,看着藤椅上那个清晰的凹痕,心像被揪着一样疼。“阿黄啊,听话。老李他……他走了。去了那边,不回来了。你别等了,啊?跟婶子去家里吃点热乎的吧?这大冷天的,你会冻坏的……” 阿黄听不懂她所有的话,但它听懂了“不回来了”。那几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了它的心里。它退得更远了,一直退到了藤椅的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用充满戒备和悲伤的眼睛盯着张婶。不回来?怎么可能?老李答应过要带它回家的。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他会回来的。它不相信张婶的话。它觉得,张婶是坏人,是想把它从老李的家里带走。 张婶叹了口气,知道没法强行带走这条倔强的老狗。她站起身,把保温桶的盖子打开,一股小米粥的香气飘了出来,还带着一点点肉末的味道。那是她特意给阿黄熬的。“阿黄,婶子把粥放这儿了。你饿了就吃点,啊?别饿坏了。老李在天上看着呢,他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她又絮叨了几句,见阿黄丝毫没有靠近的意思,只好抹着眼泪,转身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又锁上了。屋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和寒冷。 那股小米粥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和陈旧的烟草味、铁锈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味道。阿黄从藤椅后面慢慢挪了出来,它看着那个保温桶,警惕地嗅了嗅。很香,是热的食物的味道。它记得老李煮粥的味道,和这个有点像,但又不一样。老李的粥里有阳光晒过的米香,有他手掌的温度。这个粥,只有香,没有温度,也没有老李的味道。 它绕着保温桶走了一圈,没有靠近。它记得老李的话,“别吃脏东西”。张婶的手虽然干净,但她不是老李。她把老李带走了。阿黄觉得,吃她的东西,就像是对老李的背叛。它要等老李回来,等老李给它盛粥。只有老李给的,它才吃。 它最终还是回到了藤椅边,重新趴了下来。但这一次,它趴得离那个凹坑稍微远了一点。刚才张婶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它心里那潭平静的湖水。虽然它拒绝相信,但“不回来了”这几个字,还是像种子一样,落进了它的脑海里,并且开始悄悄发芽。它觉得,屋子好像变得更冷了。连那一点点烟草和铁锈的味道,好像也被那股粥的香气冲淡了。 它把脑袋深深地埋进前爪里,不再看那个保温桶,也不再看那扇门。它只想把自己缩起来,缩进那个属于老李的凹坑里,缩进那些回忆里。它觉得,只要它不想,不听,不看,老李就还没有走,就还在那个“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带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用那双粗糙的手,推开这扇门,对它说:“阿黄,跟我回家吧。” 而在梦里,那个雪夜的温暖似乎也冷却了下去。它梦见自己又变回了那只流浪的小狗,在漫天大雪里,找不到回家的路。远处,似乎有救护车的鸣笛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把它从虚幻的温暖里,拖回这冰冷的现实。 它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像是在回应梦里的风雪,也像是在回应门外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脚步声。 藤椅在它身下,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这一次,听起来,格外像一声叹息。 (本章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