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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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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4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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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阿黄是被一股潮湿的霉味呛醒的。它蜷缩在老李为它搭的棉窝里——那是用旧棉袄和蛇皮袋缝成的,边缘已经磨出了黑亮的油光。窝口挂着半片麻袋片,被风掀起一角,漏进来的凉气贴着它的鼻尖滑过。它没动,只是把下巴往胸前的毛里埋得更深了些,耳朵却竖了起来。 它在听。 老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角水滴砸在搪瓷盆里的“嗒、嗒”声。隔壁张婶家的挂钟敲了五下,接着是远处护城河上货船的汽笛,拉得又长又哑。这些声音它都熟悉,可它等的不是这些。它在等那个声音——老李的咳嗽声。 往常这个时候,老李已经醒了。先是床板“咯吱”一声,接着是脚掌落地时拖鞋摩擦地面的“沙啦”声,然后是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咳嗽。咳到最后,老李会低低地骂一句“老不死的气管”,再摸索着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喝一口隔夜的凉茶。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阿黄掀开麻袋片,探出头。天还没亮透,窗棂上泛着灰白的光。老李的藤椅空着,椅背上搭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像两片干枯的柳叶。椅子底下,积着几片昨天被风刮进来的梧桐叶,枯黄,边缘卷曲,像老李冬天开裂的手指。 它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上。老李仰面躺着,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关节凸着,皮肤松弛得像晒干的橘子皮。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轻得阿黄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他鼻孔前微弱的白气。 阿黄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心。那手很凉,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烟草和铁锈的热乎气。它又舔了舔,尝到一点咸涩的汗味,还有一股陌生的、苦兮兮的药味。 “呜……”它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尾巴垂下来,扫过床单。 老李的眼睫动了动,没睁开,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嗯”。接着,那阵熟悉的咳嗽终于来了——不是往常那种炸雷似的响咳,而是闷在嗓子眼里的、带着痰音的嘶嘶声,像破风箱在拉。咳了两下,他猛地弓起背,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阿黄立刻从床边跳下来,跑到屋子另一头。那里有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老李的药片。它用爪子扒拉盒子边缘,指甲刮过铁皮,发出刺耳的“吱啦”声。老李听见了,喘息着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它身上。 “傻……傻狗……”他声音哑得厉害,抬手想摸它,胳膊抬到一半又落回被子上,“又催我吃药……” 阿黄不叫了,只是蹲坐在饼干盒旁边,仰着头看他。它的眼睛在昏暗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两盏小小的、不肯熄灭的油灯。 老李挣扎着坐起来,后背垫了两个摞起来的枕头。他摸索着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就着搪瓷缸子里剩的水吞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吃完药,他朝阿黄招招手,声音软下来:“过来。” 阿黄立刻蹿上床,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膝盖,把脑袋搁在他大腿上。老李的手掌落下来,粗糙的指腹一下下捋着它头顶的毛。他的手很瘦,骨节硌着它的头皮,但阿黄还是舒服得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昨夜里……雨大,听见没?”老李忽然问,眼睛望着窗户,“你没淋着吧?” 阿黄当然听不懂话,但它听懂了语气。那是一种疲惫的、带着歉意的温和。它用脑袋蹭他的手心,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打。 老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痰,也带着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他另一只手伸过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照片装在透明的塑料夹里,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照片上是个扎麻花辫的女人,站在柳树下笑,柳絮飘得像雪。他看了很久,拇指反复摩挲着塑料膜,然后把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你妈要是还在……哪用我这么熬着……”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阿黄说。 阿黄不知道“妈”是什么,但它知道那张照片。它见过无数次老李在深夜把它拿出来,对着它抽烟、咳嗽、呢喃。有时候老李会指着照片对阿黄说:“你看,你妈年轻时,辫子比你尾巴还粗。”阿黄就会歪着头,看看照片,再看看老李,然后凑过去闻闻照片上那股陈旧的樟脑丸味。 老李的手又开始咳嗽,这次更厉害了,他弯下腰,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阿黄立刻从他腿上跳下来,围着他的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它记得上次老李咳得这么凶的时候,邻居张婶过来,给他熬了一种黑乎乎的糖浆,喝了就好些了。 它跑到厨房门口,用爪子挠门板。老李听见了,喘匀了气,哑着嗓子喊:“别挠……门板要坏了……回来。” 阿黄不听,继续挠。它记得糖浆在灶台上的一个玻璃罐里,张婶走的时候说过“李叔咳狠了就喝一勺”。它想告诉老李,可它不会说话,只能用爪子一下下刮着木头,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老李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厨房门口,打开门。阿黄立刻蹿进去,跳上灶台边的矮凳,用鼻子顶那个玻璃罐。罐子太滑,它顶不动,就回头看老李,眼睛里带着催促。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苦笑一声,伸手拿下玻璃罐,拧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勺黑糖浆,递到阿黄嘴边。阿黄没吃,只是用鼻子嗅了嗅,然后看着老李,又看看勺子。 “是给我喝的?”老李哑声问。 阿黄“汪”了一声,很轻,像在确认。 老李的眼睛忽然湿了。他低头喝下那勺糖浆,甜腻的苦味在舌根蔓延。他伸手揉了揉阿黄的脑袋,声音哽咽:“你这傻狗……比我亲闺女还想得周到……” 阿黄不知道“闺女”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哭了。它见过老李对着照片哭,见过老李在深夜里肩膀耸动,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老李的眼泪掉在它头顶上,温热,沉重。它不动,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又送了送,让他揉得更舒服些。 喝完糖浆,老李的精神好了一些。他拄着拐杖走到堂屋,慢慢坐进那把藤椅里。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阿黄跟过去,蹲坐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布鞋面上。那鞋子打着补丁,鞋尖磨出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老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升起来,混着糖浆的甜味和屋子里的霉味,形成一种阿黄熟悉的气味——老李的气味。它深深吸了一口,那气味让它安心。 “今天……不出去了。”老李吐出一口烟,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雨虽然停了,但天上还堆着厚重的灰云,风一吹,就有枯叶打着旋往下掉。“风大,你别往外跑,听见没?” 阿黄没动,只是耳朵转向窗户的方向。它其实很想出去。昨天风刮进来的落叶还躺在藤椅底下,它想把那些叶子都叼回来,堆在老李脚边。老李喜欢干净,但从来不许它把叶子弄进屋。可阿黄觉得,那些叶子是秋天的记号,就像老李的咳嗽是冬天的记号一样。它想把这些记号都收集起来,告诉老李:你看,秋天来了,但你不是一个人。 老李似乎看穿了它的心思。他用烟头指了指藤椅底下:“又惦记那些破叶子了?脏得很……别叼进来,张婶该说了。” 阿黄垂下耳朵,尾巴也耷拉下来。但它没动,还是守在老李脚边。过了一会儿,老李咳嗽两声,又叹了口气,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它的下巴:“……算了。你要叼,就叼干的。别带泥,啊?” 阿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它“呜”了一声,立刻从藤椅底下把昨天那几片枯叶叼出来,摆到老李脚边的空地上。叶子已经干了,边缘脆生生的,它用鼻子拱了拱,让它们排成一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老李低头看着那些叶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扯动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但眼睛里有了点光。“你倒是……比我会收拾屋子。”他伸手,用指尖拨了拨其中一片最大的叶子,叶脉在他的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阿黄蹲坐着,看着老李拨弄叶子,看着烟雾从他指间的香烟上升起,看着他的咳嗽在糖浆的作用下缓和下来。它不懂死亡,不懂疾病,不懂为什么老李越来越瘦,咳嗽越来越重。它只知道,当老李坐在藤椅里,当它把叶子叼到他脚边,当烟草味和铁锈味包裹着它的时候,世界是完整的。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片梧桐叶被吹得贴在玻璃上,像一只枯瘦的手。阿黄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把下巴重新搁回老李的布鞋上。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老李的呼吸声、咳嗽声、拨弄叶子的声音,交织成一首它听了千百遍的歌谣。 它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就这样吧。秋天可以再来,叶子可以再落,只要老李还在藤椅里,只要那股烟草味还在,它就哪儿也不去。 可它不知道,有些告别,就藏在这样的秋雨天里,藏在咳嗽声的间隙里,藏在藤椅下堆积的落叶中。它只是守着,用一只狗的全部本能,守着它世界里唯一的光。 ------ 中午的时候,张婶过来送饺子。她一进门就看见老李歪在藤椅里睡着了,阿黄蹲在他脚边,藤椅底下整整齐齐摆着一圈枯叶。她叹了口气,把饺子放进厨房,又走回来,轻轻给老李披上一件厚外套。 “老李啊……”她低声说,“你这身子骨,得省着点用。阿黄还指望你呢。” 老李没醒,只是咳嗽了两声,含糊地咕哝了一句:“阿黄……” 阿黄抬起头,看了看张婶,又看了看老李,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布鞋上。它不懂张婶话里的意思,但它听见老李在梦里喊它。这就够了。 张婶摇摇头,收拾了药盒和空了的糖浆罐子,轻轻带上门走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李的呼吸声、藤椅的吱呀声,和阿黄心里那点固执的、不肯熄灭的期待——等老李醒了,它要把更多落叶叼回来,堆在他脚边,告诉他:秋天很好,因为有他在。 而窗外,护城河边的柳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正在风里摇晃,随时都会落下。就像老李的咳嗽声,随时都会变得更重,更急,直到把某个清晨彻底撕裂。 但此刻,阿黄只是守着。守着藤椅,守着落叶,守着那个在烟草味里沉睡的老人,和它一生里最漫长的秋天。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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