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又下了整整一夜。
雨点敲打着窗棂上的塑料布,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挠着这间老屋的寂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老李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类似陈年草药和腐朽木头混合的气味。
阿黄蜷缩在堂屋那把藤椅的下面。
藤椅的藤条已经磨得发黑,有的地方断了,翘起来,像老李手上那些暴起的青筋。椅面是倾斜的,因为老李常年窝在里面,那一侧的弧度已经被压得变了形。阿黄就睡在这个凹陷的阴影里,这里残留着老李的体温,残留着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这味道如今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苦涩。
阿黄老了。它的毛色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金黄油亮,背上的毛变得稀疏干涩,夹杂着许多白色的杂毛。四条腿也僵硬了,尤其是那条曾经为了救老李而被自行车碾过的后腿,一到阴雨天就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它的耳朵也没那么灵光了,外面孩子的嬉闹声传进来,总是模模糊糊的。但它的一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只盯着一样东西——那把空荡荡的藤椅。
昨晚,老李咳得很厉害。
那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撕心裂肺的响动,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给震碎。阿黄记得,以前老李咳嗽的时候,会坐起来,捶着胸口,喝几口水就能压下去。可现在,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侧躺着,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一下,又一下,咳得床板都在颤。
阿黄当时就从藤椅下爬出来,颤巍巍地走到床边。它够不着床沿,就立起身子,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用它那温热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老李露在被子外面的、冰凉的手。
老李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皮肤松弛得像一层皱巴巴的纸。他感觉到阿黄的舔舐,费力地睁开眼。昏黄的灯泡下,他的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像两潭死水。他看着阿黄,想笑,嘴角扯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阿黄……”他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老了……都老了……”
阿黄听不懂“老了”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得懂老李声音里的疲惫和难过。它呜咽了一声,把脑袋往老李的手心里蹭了蹭,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老李的手抖了抖,想要抬起来摸摸它的头,可那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下去,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那一夜,阿黄没敢再回藤椅下睡。它就那么站着,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老李的咳嗽声渐渐平息,变成沉重的、断断续续的鼾声。
天亮了,雨也停了。
一缕微弱的光线从屋顶的瓦缝里挤进来,照在漂浮的尘埃上。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老李那艰难的呼吸声,像是在拉着一架沉重的破车,一步,一喘。
阿黄这才慢慢松开爪子,从床边退下来。它的后腿因为长时间站立而麻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它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那扇关得死死的木门。门没开,老李今天没起来开门。
它又走回藤椅边。藤椅上空荡荡的,没有了那个穿着旧棉袄的身影。阿黄绕着藤椅转了两圈,然后像往常一样,想跳上去,蜷在老李的腿边打个盹。可是,它试了两次,前爪搭上椅面,后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劲。第二次尝试时,它还滑了一下,爪子在光滑的藤条上刮出“刺啦”一声响。
老李在床上动了一下,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阿黄立刻僵住了,不敢再动。它怕吵醒老李,更怕老李因为它跳不上去而失望。它等了一会儿,见老李没再动,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藤椅的下面。那里最安全,也最温暖。它把身体缩成一团,把鼻子埋在尾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烟草味。还是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这味道让它安心。它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它还很小,瘦得像只老鼠,在垃圾桶里找吃的,被几个野孩子拿石头追打。是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弯下腰,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把它从泥水里捞了起来。
“嘿,小家伙,跟我回家吧。”
那一刻,烟草味包裹了它,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恐惧。
从那天起,它就有了家,有了名字——阿黄。老李从不嫌弃它脏,也不嫌弃它馋。他把粥锅里最稠的那一层盛到破碗里给它吃,自己喝汤。冬天,他把冻得瑟瑟发抖的它抱进怀里,用那件旧棉袄裹着。夏天,他摇着蒲扇,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也给趴在身边的阿黄赶蚊子。
阿黄觉得,老李就是它的天。
可是,这天好像要塌了。
最近这段时间,老李变了。他不再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不再坐在门口晒太阳,也不再一边抽烟一边跟它念叨那些陈年旧事。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却好像什么也看不见。有时候,他会突然叫它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阿黄听不懂的恐慌。
阿黄能做的,只有守着他。寸步不离地守着。
中午时分,邻居王婶来敲门了。
“老李?老李在家吗?”王婶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沉闷而遥远。
阿黄抬起头,朝着门口“汪”了一声,声音苍老而沙哑。这是它在告诉王婶,老李在家,但他不舒服。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进来。她看到床上的老李,叹了口气:“哎哟,老李,又没起来?我给你下了点挂面,你多少吃点。”
老李费力地睁开眼,想说些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王婶连忙放下碗,过来给他拍背顺气。阿黄从藤椅下钻出来,紧张地围着两人转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阿黄,别闹。”老李喘过气来,虚弱地呵斥了一声。
阿黄立刻停下脚步,乖乖地趴回藤椅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王婶。它不喜欢别人碰老李,除了它,谁都不行。
王婶喂老李吃了几口面,又劝了几句“想开点”“好好养病”之类的话,便端着空碗走了。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老李吃不下几口,很快就累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藤椅下的阿黄身上。看了许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阿黄……过来……”
阿黄立刻爬出来,摇着尾巴,凑到床边。
老李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水果糖,是前几天居委会送温暖时发的。他把糖一块块拿出来,放在阿黄面前的地上。
“吃……吃吧……”他说完,又剧烈地喘息起来。
阿黄看着地上的糖,没有动。它记得,老李自己舍不得吃,一直留着。它不想吃,它只想老李好起来,像以前一样,剥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然后逗它说:“阿黄,想吃吗?自己来拿呀。”
可现在,老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阿黄把头低下,用鼻子轻轻拱了拱老李垂在床边的手。老李的手冰凉,它要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它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老李:我不吃糖,我只想你好好的。
老李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一层水雾覆盖。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在阿黄的头顶上摸了摸。
那一下触碰,轻得像羽毛,却烫得阿黄心里一颤。
下午,阳光难得地从云层缝隙里漏了出来,斜斜地照进屋子,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金色的精灵。
老李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能微微抬起头,看着那块光斑。阿黄趴在光斑的边缘,一半身子在暖阳里,一半在阴凉里。它觉得很舒服,眼皮又开始打架。
在半梦半醒之间,它听到了老李的声音。不再是咳嗽,也不是叹息,而是一种遥远的、飘渺的呢喃。
“秀英啊……你看,阿黄……它长大了……”
秀英?阿黄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它经常在深夜听到老李对着墙上的照片这么叫。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起来很好看。每当老李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总是带着一种阿黄无法理解的悲伤和温柔。
阿黄睁开眼,看向床头柜。那张照片就立在柜子上,被擦得一尘不净。照片里的女人,正微笑着看着它。
老李又在说话了,断断续续的:“我对不起你……没能……照顾好阿黄……它以后……怎么办啊……”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悲伤。它挪动身体,把脑袋搁在床沿上,离老李的手更近了一些。它想告诉他:我不怕,只要你在我就不怕。
老李却不再说话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阿黄也困了,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慢慢闭上。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午后,老李抱着它,坐在门口的阳光下,一边抽烟,一边对它说:“阿黄,咱俩,谁也别丢下谁。”
梦境像潮水般涌来。
这一次,梦里的天很蓝,柳树绿得发亮。老李不再是躺在床上,而是穿着那件干净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走在前面。阿黄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嘴里叼着老李扔过来的小石子。护城河的水哗啦啦地流,风吹过,柳絮像雪花一样飘下来,落在老李的肩膀上,也落在它的鼻尖上。
“阿黄,跑快点!”老李回过头,笑着喊它。他的脸色红润,眼睛里闪着光,一点都不像个病人。
阿黄兴奋地“汪汪”叫着,撒开腿追了上去。它跑得飞快,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它要追上老李,要一直跟着他,走到天边去。
可是,跑着跑着,老李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他停下了脚步,站在远处,朝阿黄挥着手,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声音。阿黄急了,拼命地叫着,加快速度冲过去。
就在它快要扑到老李身上的时候,老李的身影却像一缕青烟,被风吹散了。
“汪!汪!”
阿黄从梦中惊醒,猛地抬起头。
屋子里依旧昏暗,只有那缕残阳的余晖。老李还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切都和睡前一样。
可是,不对。
阿黄敏锐地嗅到了什么。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烟草味,似乎……更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气息。
它不安地站起身,走到床边。老李的手从床沿上滑落下来,垂在地上。阿黄伸出舌头,想去舔那手,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凉。那不是平时那种血液循环不畅的凉,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僵硬的冷。
阿黄愣住了。
它歪着头,看着老李的脸。老李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眼神却不再有丝毫波动。他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就像梦里那样。
“呜……”
阿黄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吟。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知道,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正在从这个房间里流失。它用爪子轻轻扒拉着老李的手,一下,又一下。它想把他扒醒,想让他像以前一样,骂它一句“这畜生”,或者,哪怕只是动动手指也好。
可是,老李没有任何反应。
阿黄急了,它绕着床转了一圈,然后跳上床板——这是它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跳上床。它凑到老李耳边,用鼻子拱着他的脸颊,发出焦急的呜咽声。
“老李……老李……”
它仿佛在呼唤。
窗外,起风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起,从瓦缝里飘进来,打着旋,落在了藤椅的下面。
阿黄停止了呜咽。它静静地趴在老李身边,看着那片落叶。它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它只是默默地爬下床,用嘴巴小心翼翼地叼起那片落叶,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回藤椅下。
它把落叶放在那个熟悉的凹陷里,紧挨着那股残留的烟草味。
然后,它蜷缩起来,把身体紧紧贴着那片落叶,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夜幕降临,屋子里彻底黑了。阿黄的呼吸声和老李那艰难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间老屋里唯一的旋律。阿黄不知道,这旋律,很快就会只剩下它自己孤单的呼吸。
它只是固执地守着,守着这片落叶,守着这把藤椅,守着那股越来越淡的烟草味,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梦。
在黑暗中,它仿佛又听见了老李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遥远的天边飘来:
“阿黄……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阿黄没有醒来。它只是在梦里,轻轻地摇了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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