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星光微亮，残月高悬。
远远便看到运河方向亮得好似白昼。
密密麻麻的火把映红了半边天。
从城里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聚集在此。
有等待趸船靠岸连夜搬卸货物的，也有饭后闲逛至此的。
不过更多的是来凑热闹的。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诶，这两个生面孔是谁啊？怎么没见过？”
“不道啊，正搁春满楼喝酒呢，就听外面温的哇的，说瞅一眼呗，嘿，都往这旮沓来了。”
“跟以前一样，这不，方家滴人又开始欺负外地的客了。”
“咦……我滴个乖乖，你是不想要命了，方家搁汝阳就是天王老子，连汝阳王爷见着都得给他们面儿，敬三分！”
“嬢嬢可不是得，额瞅着这俩外路人，这哈要倒霉咧，方家的护院手黑滴很，咱们符台大人都差点叫他们撂河里咧。”
码头不远处的一间茶棚里，一对年轻的夫妇自顾自喝着茶。
目光一直盯着这边。
耳边百姓的议论声不绝，卫昭眉头却愈发拧得紧，“汝阳王？他不是……”
“确如你所想。”姜芷见她神情，也大约摸清了她的心思，“父皇与皇叔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那怎会如此？在汝阳，王爷竟还比不上一个方家？”
卫昭大为不解。
大梁礼法伦常如枷锁横亘在前，方家纵有通天手段，也断不会做出如此僭越之事。
“你常年在北境，对京中的事情自是不甚清楚。”
姜芷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咳一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解释道：
“皇叔是父皇的幼弟，然先帝驾崩，他却笼络朝臣拥立三皇叔登基，父皇继位后雷霆震怒，被贬出京，封地便是汝阳。”
话虽这样说着，可声音愈发沉了几分。
“彼时方家不过是本地一个舵把子，不知怎的攀上了当时的汝阳符台使吴奉贤，借着吴家的势一步步做大，等皇叔到任时，方家已在汝阳城扎根。”
她伸出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比划了一下，“从这里到望海，几乎半条运河都掌握在方家手中。”
“吴奉贤？吴婕妤的兄长？”
姜芷重重点了点头，继续道：
“皇叔也曾想过对方家动手，可每每快查到方家时线索便断了，这背后吴奉贤出了多少力，不需要本宫明说了吧？”
“难道朝廷就眼巴巴看着方家的人在汝阳作威作福？那些言官呢？御史呢？平日里一个个之乎者也尽是圣贤之态，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哪里？”
卫昭衣袍下的拳头紧握，胸脯起伏，只觉得胸中戾气乱窜，恨不得现在就将方家的人就地正法。
此刻姜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细如春风化雨：
“放心，有本宫在，不管是方家还是吴家，他们一个都跑不了，别人怕他们，本宫不怕！”
这话让卫昭猛然一惊，万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柔弱到几乎不能自理的病娇公主，竟有如此狠厉的一面。
转念一想，姜芷的势力眼下尚且弱小，直接对上方家和吴家免不了吃亏，她实在放心不下，开口提醒道：
“殿下，方家手握半条运河，便是掌握着国库近乎一半的命脉，您要对方家动手还需从长计议，切莫打草惊蛇。”
姜芷偏头，微微一笑，身上那件水绿色的衣裳衬得她眉眼温柔缱绻：
“本宫还没有那般没心眼，在没有十足的证据前，不会轻易行动的。”
勾着嘴角，脸上柔光似水，冲卫昭眨了眨眼，语气温柔的教人听去骨头都酥了。
“再者说，不是还有我这个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夫君嘛~”
老天爷！
又来。
九公主今日是吃坏东西了嘛，拿这个考验本世子。
隆冬数九，寒风凛冽，卫昭只觉后背的衣裳被汗水浸得黏糊糊的，紧紧贴在皮肉上。
刚要开口，却听得码头那边一阵骚乱。
原本围成圈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一样，呼啦啦朝两边退去。
便看到两抹熟悉的人影被拽着从圈子里丢出来。
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稳。
是老崔。
只见他平静地拍拍肩头的灰，朝对面啐了一口。
身边的王虎比他更狼狈些。
左边袖子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嘴角还挂着点点血迹，显然被揍了。
抬眼望去，码头上站着七八个汉子，膀大腰圆，冬天的运河边竟赤膊上阵，浑身裹着白雾。
为首那人叉着腰，唾沫横飞冲两人骂骂咧咧。
“外乡人不懂规矩，天黑还往东三泊位凑，找死啊！”
卫昭眸中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意，低声道：“娘子，该咱们上场了。”
姜芷垂眸浅笑，含羞待放，挽着卫昭的胳膊便朝码头走去。
对面的见有人过来，忍不住打量了一番，嗤笑一声：“一个小白脸也出来装大爷？”
卫昭并未恼，对着几人笑道：
“几位大哥，这二人是我府上的管事和护卫，第一次来汝阳，冲撞了大家，我在这里赔个不是，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好？”
旁边一人刚要开口，为首那人伸手拦下，语气倒是缓和几分，“嗯，我观公子是个讲理的人，既是来做生意便不为难你们，留下三千两，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今后在汝阳也不会有人为难你们，怎么样？”
“好呀，你来拿。”卫昭从怀中掏出银票晃了晃，脸上的笑不减反增。
那人何时被人如此羞辱过，顿时火冒三丈，从码头上冲下来一把按住卫昭的肩膀，另一只手便要够银票。
卫昭将银票快速递给身后的姜芷，笑着道：“不妨事，先放人。”
壮汉冷笑一声，“看着是个白白净净的，没想到还是个硬茬，把银票留下，少一个子儿甭想走！”
“把手拿开。”卫昭声音陡然一冷。
“哟呵。”壮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扭头朝身后几个同伙笑道：“听见没有，这小子让老子把手拿开，啧啧。”
转回头，凑近卫昭，“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整个汝阳谁人不认识你方四爷我，你算个什么东西让老子把手……”
话音未落，一点寒光闪过。
那位自称方四爷的人发出一声惨叫，连退数步。
脚下被台阶一绊跌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胳膊翻滚。
周围的百姓吓得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在这位俊美的少年身上。
一袭玄衣傲立风中，手中长剑如霜雪，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血色艳丽，竟不及少年唇色嫣红。
她的脚边，赫然躺着一条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