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
阿生一脸苦笑地对张池道:
“大哥,别玩儿我了,得不得?
人家要开车送你去看屋,你非要人家先去,自己坐我的黄包车?”
张池不接话茬,问道:
“阿生,知道港岛哪里有专卖健胃消食丸的药铺么?”
张池又问:
“这药铺,生意可好?”
阿生无奈笑道:
“当然是太子道西的麒麟堂啊!
那生意好得不得了!
满大街都在卖他家的消食丸,我家崽一日不吃就闹。”
张池微笑道:
“那就先转一圈去看看……你知道这家药铺的来历么?”
阿生一边跑一边笑道:
“怎会不知啊?
港岛所有的小朋友都知。
麒麟堂的小神仙嘛,从大陆来的,饿肚皮没饭吃,拿出祖传方子,专卖小朋友健胃消食丸。
前几年满大街的电台都在放那首歌,大佬,我唱给你听啊……
贫道我本是麒麟山得了道的小神仙……,
哎呀,我唱的不好听啦,我家崽唱的非常好听!”
张池微笑道:
“你唱的是不好听。”
阿生得意道:
“大佬,我家崽唱得比这好听十倍!”
张池笑道:
“那敢情好。若真灵,我给你崽也带盒消食丸。”
张池又问:
“这麒麟堂的小神仙,当真是大陆来的?”
阿生道:
“那还有假?”
张池嘴角弯了弯,没接话,只道:
“那倒是有意思。”
阿生透着自豪:
“这麒麟堂,可不是一般药铺。
老板娘手段厉害,听说连汇丰的买办都上门求药。
更别说黄医师坐镇二楼,那黄道益跌打药,打架受伤的阿飞们,离了它不行!”
张池笑道:
“这么厉害?”
阿生道:
“那还有假!
你进了门就知道了,生意好得不得了。
我那帮字堆里的兄弟,个个家里备着。”
阿生又道:
“大佬,要说这老板娘,比戏文里的女侠还利落。
多少有钱佬想攀亲,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说说,这年头这样的女人,上哪找去?”
张池听着,神色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只淡淡道:
“是吗?那我倒真要见识见识。”
阿生嘿嘿一笑:
“见识?你进了门,人家未必理你。
人家老板娘忙得很,一天到晚不是对账,就是管铺子,哪有空招呼你这北面来的。”
张池被他逗乐了:
“那我偏要进去看看,看她理不理我。”
阿生:“……”
随后两人都不再说话,张池目光浏览起六十年代的港岛街头来,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张池心里并没有像那些初至港岛的大陆人那般灵魂震颤,仿佛第一次开眼看世界。
因为半个世纪后,大陆一线城市的发展,已经不再比这里逊色多少。
但是,要说一点触动都没有,那也是假话。
“大佬,前面就到麒麟堂了,呐,就在那,街左边!”
阿生的声音传来。
张池回过神,目光投向街道左边。
一间并不大的门楼上,挂着刻着“麒麟堂”三个字的牌匾。
阿生放缓了脚步,回头道:
“大佬,到了。你进去瞧瞧就行,我就不陪了,免得碍眼。”
张池道:
“你不过来,不怕我赖账?”
阿生笑道:
“你这人,倒讲信用。
也罢,我就在外头等,看你这北面仔,能不能真见着那位老板娘。”
……
“先生,请问你要点乜呢?
我们麒麟堂除了有健胃消食丸外,还有保济丸、黄道益……”
见张池进门,一个衣着靓丽的女孩子上前问道。
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店面,有三个导购员,其他两人也正在接待客人。
这会儿看到一个如此靓仔的帅哥进门,那两人都后悔接待跟前的客人了。
张池微笑问道:
“听说你们的健胃消食丸是大陆宫廷出来的秘方,
怎么还卖保济丸和黄道益?”
女员工又道:
“先生您说笑,黄医师的跌打药,多少练家子排队等货呢。
您要调理身子,二楼随时候着。”
张池惊叹道:
“你们老板可真能干,连黄医生这样的港岛名家都请得来,了不起。”
女员工骄傲道:
“那当然,我们老板好大方的!
先生,你要点什么呢?”
张池又问:
“你们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听外头人说,麒麟堂的小神仙,了不得。”
女员工笑道:
“老板人好得很,对员工大方,又有本事。
这消食丸的方子,就是她从大陆带过来的。
如今港岛哪个娃娃没吃过?
老板还请了黄医师坐镇,二楼天天排长队呢。”
张池又问道:
“那消食丸,一个月能卖多少?”
女员工掰着指头算:
“光是九龙、港岛两处,少说上万盒!
周边乡镇的客商还来趸货。
您是不知道,如今港岛哪家娃娃不吃这药?
老板娘可立了大功。”
张池点点头:
“难怪生意这么好。她平日里忙么?”
女员工道:
“忙!一早去铺子,傍晚接了小少爷放学,回家还要辅导功课,哪有闲的时候。
不过再忙,也对咱们和气。”
张池又道:
“保济丸也是你们自家研制的?”
女员工摇头:
“保济丸是老方子,黄医师带来的。
我们麒麟堂主打的还是小神仙消食丸,小孩家不肯吃饭的,一颗下去,饭量蹭蹭涨。
老板说,这方子救过不少挨饿的伢仔。”
张池心里一动,想起北面那些年景,轻声道:
“是剂好药。”
张池微笑道:
“我是你们老板的朋友,请问,她现在在这里吗?”
女员工上下打量他,笑道:
“先生,我们老板的朋友多了去了,可没见哪个叫张爱国的。
您这名字,北面烂大街喽。”
张池也不恼:
“烂大街才好记。你只说,她在不在?”
女员工乐了:
“不在,真不在。您要等,不如改日再来。”
女员工眼看又有新客人进来,她为难道看向张池。
她的薪水,可是和销售提成挂钩的。
张池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老板家现在住渣甸山几号?”
“渣甸山,谷柏道二十五号。”
“谢谢。”
……
“阿生,高士美道五号和谷柏道二十五号距离远么?”
重新坐上黄包车后,张池开口问道,手里多了一包健胃消食丸,
拆开细细品鉴了一枚,微微颔首,比较满意。
港岛这边的中医传承,看起来不比大陆差。
阿生气喘吁吁道:
“三分钟的路,从高士美道下来,就是谷柏道二十五号了!”
张池笑道:
“阿生,为什么叫渣甸山,什么破名字?
看看我们大陆,山分五岳,最次也有十万大山。”
阿生也摸透了张池的脾性,和他所见过的大陆人都不同,
这小子绝对是无厘头整蛊高手,所以也不在意他的嘲笑,道:
“渣甸洋行当年的总部就在铜锣湾嘛,在山上设立了瞭望台,
职员会上山眺望维港,指挥货船出入海港。
当时还不叫渣甸山,叫烂泥山,怎样,是不是更逊?”
阿生喘了口气,又道:
“大佬你是不知道,从前这山头野草比人高,哪像如今,半山都是洋行的别墅。”
张池又东拉西扯聊了半天,阿生却扛不住了,道:
“大佬,渣甸山高四百多米,爬起来很吃力的,要不等到地方了再说?
哇,你们大陆人整起人来,很不一般啊!”
就因为骂了内地人,今天好惨,被整了一天。
阿生发誓,一会儿这个大陆仔要是不给足工钱,他就要去找字堆了。
张池哈哈一笑,也不用他停车,翻身跳了下来,道:
“算了,就当跑步锻炼身体了,一起爬上去吧,阿生,加油。
我们大陆人还是好人多。”
“……”
阿生看了看道路旁的路牌,上面写着“高士美道1—6”,分明已经到了地方。
这个港岛仔,第一次对大陆人有了鲜明而深刻的印象。
见他生不如死的模样,大口喘息着,张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港币,笑眯眯道:
“现在大声告诉我,大陆人到底怎么样?”
一百块的港币以红色为主,港岛市民多叫其为“红杉鱼”。
五百面值的大牛和一千面值的大金牛一般百姓都用不到,红杉鱼就是他们心中的至爱。
如今黄包车生意越来越难做了,都去做电车了,
像阿生这样的黄包车夫,一个月跑死跑活也挣不到两张红杉鱼。
看到眼前的红杉鱼,阿生眼睛都直了,盯着张池大声道:
“吼啊!大陆人最靓仔,最醒目,最叻啊!!”
张池哈哈一笑,将“红杉鱼”收了起来,拿出一张十块面值的“青蟹”来,递给阿生道:
“以后要积口德,大陆几亿人,就算有些坏人,也是少数,骂坏人就好了,
不要一骂骂几亿,妈祖和关公都不保佑你了。
阿生,再见了。”
阿生眼看着“红杉鱼”变成了“青蟹”,心也碎了,不过十块钱,
也比他往日一天赚的多得多,心里舒服了稍许后,又开始悔恨起来,
干吗长舌嘴贱,白白丢了一张“红杉鱼”,遇到贵人都把握不住机会啊……
阿生搓了搓冻红的手,又道:
“大佬,说真的,你这一路,不像别的大陆人,尽问我些不着调的。
你心里,怕是早有谱了。”
张池笑道:
“谱是有的。不过多听听,总没错。
阿生,你这港岛通,比地图管用。”
阿生咧嘴一笑:
“大佬抬举我了。
您往后再来渣甸山,只管找我,全港岛的路,没有我阿生不熟的。”
张池道:
“往后若有朋友要坐车,我荐你来。生意自然就多了。”
阿生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张池笑而不答。
……
张池顺着门牌号,找到了高士美道五号屋。
一栋三层别墅,大门是西式的,典雅风格。
门前停着一辆奥斯丁汽车,应该是中介公司的。
张池进去后,公司门店经理和售楼小姐阿珍都在,见张池到来高兴道:
“张先生,房间生活用品基本上都更换完毕了,要不要我们陪你看一看?”
张池道:
“谢谢,给我介绍一下屋里水电煤气就好。”
门店经理和阿珍一起带着张池逛了一遍别墅,最后签了接房契书,剩下的事,中介公司就能办妥。
张池谢道:“有劳二位。日后若有朋友要买房,我定帮二位引荐。”
门店经理喜道:
“那先谢过张先生了!”两人有些不舍地离去,
其实要是张池这个大陆仔向她们求婚,她们应该不会拒绝二女共侍一夫。
口袋充盈不说,还靓得没有天理。
可惜,这个叫张爱国的男人一点都不识趣,暗示了那么多,都跟木头一样无动于衷。
等两人走后,张池一个人在房间里转了圈,开始布置起来。
这栋别墅三层高,外头是米白的外墙,里头地板打了蜡,踩上去微微泛光。
客厅宽敞,落地窗正对花园,园中草木修剪得齐整,只是少了些人气。
张池一处处看过去,想象着妻儿住进来后的光景:
张福在草坪上追着皮球跑,张思摇摇晃晃跟在后头,娄晓娥在厨房里忙碌,油烟混着饭香飘出来。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不能再等了,今天就接他们过来。
一张又一张的大幅素描被拿出来,挂在了墙上。
从最开始,娄晓娥戴着口罩找他看病时的画面,
到两人结婚时的模样,到他做饭、娄晓娥在一旁喜笑颜开的样子,
再到娄晓娥生下张福,一家三口的幸福模样。
又有张福刚出生时的难看模样,抱着奶瓶喝奶的样子,尿裤子哇哇大哭时的样子,骑着木马和他一起挥舞木剑开心玩耍时的样子,临别之际,在汽车上大声喊爸爸时的样子……
还有小儿子张思,在襁褓里被娄晓娥抱着、睁着乌溜溜眼睛的样子,刚会走路时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的样子,骑在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
二楼墙壁上,挂得满满当当。
张池指尖拂过画上娄晓娥的眉眼,低声道:
“委屈你们了,这就接你们回家。”
他又对着画里张福的小脸,轻声道:
“汤圆,爹把咱家从北新仓搬来了。
你小时候追着皮球跑的那块草坪,也在外头呢。”
画里的人自然不会应声,可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却一点点被填满。
又将客厅里的沙发茶几,悉数用空间挪移到天台上,
再将北新仓胡同五号院客厅里的陈设一一取出,摆放开来。
整个别墅,都大变了样。
最后,又将几束从四九城带来的月季和海棠插了瓶,摆在了桌子上。
一切准备妥当后,张池去了厨房,又忙了半个多小时,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六点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前往了谷柏道二十五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