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刚过，徐杰把鼠标往键盘旁边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发出一声夸张的长叹。
“我不行了。”他盯着天花板，像在跟这间寝室发表声明，“我从中午到现在就吃了个面包，还是早上在火车上剩的那半个。你们谁跟我出去吃饭？”
李轻舟正靠在床头翻一本画册，闻言把书合上，“校门口往东走有条街，中午我路过的时候看到好几家馆子，有一家杭帮菜、一家面馆，还有家火锅店。”
徐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轮在地板上刮出吱呀一声尖响。“火锅！走走走，就火锅。谁不去谁孙子。”
他已经开始找鞋了，把椅背上搭着的运动外套扯下来，又弯腰从床底下捞出一双人字拖，左右脚蹬了两下。
周行潘正盘腿坐在椅子上看番，屏幕里播着片头曲，他按下暂停键，回头看了一眼言秋。“你去不？”
言秋合上电脑，从椅背上拿起手机。“去。”
“三个人了。”周行潘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一件薄外套搭在胳膊上，顺手又把番的播放列表关掉，“四缺一，轻舟你逃不掉了。”
李轻舟已经把眼镜重新戴好，从衣架上取了件深色薄外套，动作不紧不慢，“我本来也没打算逃。不过建议走快点，那家火锅店门口有个铜锅雕塑，招牌红底黄字，中午路过的时候就看到有人在排队了。”
徐杰已经站在门口了，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他们挥了挥，人字拖在门槛上敲得啪嗒响。“那就赶紧的！你连招牌颜色都记住了，说明这家店肯定好吃。”
入夜后的校门外是另一番景象。
烧烤摊的白烟从人行道边缘升起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被晚风一吹就散成淡蓝色的薄雾。
几家馆子的招牌次第亮起，红的黄的蓝的，把来往行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边那边！”徐杰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极大，回头朝三个人大声汇报，“我看到那个铜锅了！李轻舟，是不是那个？”
“是。”李轻舟跟在他身后，和他之间保持着恒定的两步距离，“门口左边那棵梧桐树下面。”
穿过最后一段人行道，绕过那棵梧桐树，火锅店的全貌终于完整地展现在眼前——门口那个铜锅雕塑足有半人高，被地灯从下往上打着光，锅沿上雕了一圈盘龙纹，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
店里面人声鼎沸。
锅底翻滚的咕嘟声和杯盘碰撞声搅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牛油香，光是在门口站了几秒，衣服上就沾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火锅味。
靠窗的几桌已经坐满了，服务员举着点菜机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整面玻璃墙。
徐杰已经抢到了一个位置，站在店门口朝他们拼命招手。“这边这边！老板说刚好有一桌空出来！靠墙的，不挤！”
四人被领到靠墙的一张方桌前。
徐杰一屁股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抄起菜单就开始翻。
“鸳鸯锅吧？”他抬头看了言秋一眼，手指已经点在菜单上，“上次你说不太能吃辣——微辣行不行？”
“可以。”言秋在他对面坐下，把桌上的碗筷摆正。
“那就鸳鸯，红汤微辣，白汤鲜菌。”徐杰在点菜纸上唰唰勾了几笔，动作快得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
勾完之后他把点菜纸推到李轻舟面前，用笔尾敲了敲纸面，“帮我看看，有没有漏的。”
李轻舟接过来扫了一遍，拿起笔加了两道。
菜上得飞快。
鸳鸯锅底端上来没几分钟，肥牛、毛肚、鸭肠、虾滑、蔬菜拼盘就陆陆续续摆满了半张桌子。
红汤在电磁炉上渐渐翻起细密的油泡，一层红亮的油花浮在汤面上，被热气冲得轻轻晃动。
白汤那边菌菇的香气被热气蒸上来，和牛油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复合香。
徐杰把第一盘肥牛下进红汤里。
肉片入锅的瞬间就变了色，在翻滚的汤面上卷起焦黄的边，几秒钟就浮了起来。
几个人筷子起落，各自捞了几轮，桌上的盘子空了一半。
徐杰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蘸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问李轻舟：“对了轻舟，你不是说下午去把整个校区转了一圈吗？画室那边怎么走——明德楼？”
“银杏林背面那栋就是。”李轻舟放下筷子，像背诵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报告，“六层，一至四层是各年级画室，五层是教师工作室，六层是天光画室。天光画室就是天花板用玻璃做的，白天不用开灯，全靠自然光画画。采光最好的几间在东南角，油画系大二的静物写生课就在六楼上。”
“天光画室？”徐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蘸料，眼睛瞪得溜圆，“那下雨天会不会漏？”
“不会。”李轻舟夹起一片刚涮好的毛肚，“不过冬天上去记得多穿点。玻璃隔热不如墙体，室内外温差大的时候画布容易受潮，颜料干得也慢。所以冬天一般会把静物写生调到四楼画室，天光画室主要在春秋两季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