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性不好,得了吧。”
小棉花朔离理直气壮地回怼,她摊开软绵绵的手。
“不过刘少啊,有些话我也不记得我说没说,现在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说。”
棉花娃娃的语气突然干脆。
“我真的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完全没有。”
“你如果非想要,可以挂个号,跟一堆仰慕我的迷弟迷妹一起排队慢慢等。”
“但你也放心,我俩永远都是朋友,这一点不会变。”
说着,朔离伸腿踢了踢他的大拇指。
“现在嘛,我要走了。”
“刚刚强行救你实在太耗费本源,我现在虚得很,得赶紧断开连接去补补——”
林子轩听着干脆利落的拒绝,看着少年用线缝出来的满不在乎的脸,倏地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冲动。
他伸出空闲的手,趁着对方滔滔不绝的当口,狠狠戳了戳棉花娃娃的脸。
“呜哇!”
小朔离被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猛然栽倒,话语被打断。
“刘少,你这是什么意思?呵呵,恩将仇报是吧。”
“我刚刚才耗费大力气把你从死路里捞出来,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然而,听到这番谴责,林子轩没有说话。
他不仅没有把娃娃摆正,反而轻轻扯起了她的脸。
“!!!”
小朔离娃娃受到攻击后立刻触发底层代码,勃然大怒。
少年在他掌心里不停扭动,借着短小的四肢胡乱扑腾,试图用圆润的手推开林子轩的手指,可无济于事。
最后,她愤愤不平地下线。
“拉倒吧,我走了,你自己发烂发臭吧!”
伴随着这声嚷嚷,鲜活生动的棉花娃娃失去了支撑。
“啪嗒。”
小布手无力地垂落。
朔离切断了感知与神识,精巧的棉花娃娃软趴趴地倒下,安静地躺在林子轩的手心。
周围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子轩低下头,静静地注视着手心里的娃娃。
没了那股嚣张跳脱的劲头,这个他花费重金打造又十分珍视的死物变回了不会说话的模样。
“真是混蛋。”
他低骂一句,指尖轻轻摩挲着娃娃用银线扎起的马尾。
“谁要当你的朋友。”
“我明明那么那么的喜欢你,你说是朋友。朔离,你知不知道……”
林子轩的鼻翼莫名的又有些发酸。
这个娃娃,他曾是抱着古怪的心思定做的。
彼时两界的战火还未全面铺开,云泽城内的商铺依然熙熙攘攘。
他在云泽城内的商街巡视时,偶然走进了一家新开张的高阶炼器阁。
起初,他只是去查验那家店铺售卖的材料是否合格。
但当他走进行商的内堂时,一片摆满物件的展柜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里专门贩卖各种与修真界大能相关的“衍生灵物”。
为了招揽主城的权贵,店家可谓煞费苦心。
展柜的最高处,理所当然地摆放着各种有关林会琦的物品。
毕竟这里是东洲林家的主场,林家继承人的光环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有些玉简里录刻着“林家大小姐独一无二的修行故事”,还有专门复刻的熏香。
然而,除了长姐之外,更让他挪不开视线的,是在展柜中心位置摆放的另一堆物件。
店家把当今修真界第一天骄——朔离的名气用到了极致。
那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刻着唐刀图案的折扇,还有号称注入了“寂灭刀客”灵力的平安符,打上朔离名号的商品摆了一排又一排。
林子轩站在展柜前,眉头紧蹙。
这些劣质的边角料,跟那个混蛋有半毛钱关系吗!
那个一天到晚只想着怎么把灵石从各种地方抠出来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灵力随便注入到这种东西里。
可即便如此,店铺里依然人满为患。
很多中小世家的修真者带着自家刚引气入体的小孩来选购,尚显稚嫩的幼童们指着高处的印记大喊大叫。
“爹,我要买那个令牌!”
“我以后长大了,也要成为像寂灭刀客一样厉害的修士,留名英杰榜!”
林子轩看着孩童充满崇拜的脸,眼底涌出说不清的羡慕。
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了角落的玩偶堆。
其中一个,有着一头乱糟糟的黑色长发,身上披着青蓝色的道袍。
虽然做工粗糙,针脚歪斜。
但林子轩一眼就认出,做的是朔离。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自己……真的是吃错药了。
林子轩看了半晌,突然叫来了唯唯诺诺的掌柜,砸下了整整五十枚上品灵石,强令对方调集阁内最好的炼器师和裁缝。
那一整晚,阁内灯火通明。
林子轩烦躁地喝着茶,对炼器师的手艺指指点点。
“头发不对,没有这么顺,她一般就是随便扎一下。”
“眼睛的形状重做,要稍微拉长一点,用最极品的黑曜石。”
“不要带那种傻乎乎的笑,她平时看人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发带的颜色必须用正统的云山银线,差一厘我砸了你们的招牌。”
他不知自己是出于何种荒唐的心思,硬是盯着他们赶制出了这个与朔离神韵贴合的娃娃。
拿到手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塞进了自己储物戒中只有他能触及的角落。
之后,在那被抹去的三百年光阴里。
朔离死在了魔域的焦土上,尸骨无存。
世界陷入崩坏,灵脉一点点干涸,家族分崩离析,长姐在无尽的压力下支撑。
这个被他精心藏起的棉花娃娃,成了林子轩唯一能触碰到的慰藉。
他在辗转反侧的夜里将这个娃娃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一次,他的心就像是刀剐过一次。
为什么当初没有拼死拉住她不让她去寻魔尊?
为什么自己这么弱小,这么没用?
为什么,为什么……
到了后来,由于太过痛苦,林子轩甚至开始害怕这个娃娃。
黑曜石的眼睛仿佛时刻在嘲笑着他的无能和懦弱。
可即便手抖得连剑都握不稳,他还是会逼着自己去盯着它看。
直到他决定赴死的那一天。
“……算了。”
林子轩重重叹了口气。
他伸出有些发僵的手指,轻触娃娃的脸颊。
摸着上面略显嫌弃的小表情,男人轻笑一声。
其实就在刚才,听到朔离的拒绝和抱怨后,自己紧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不知为何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他无法理解这种踏实感因何而来。
林子轩放下捏着娃娃的手,唇角慢慢噙起笑意。
啊,或许是因为朔离在吧。
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能活蹦乱跳的。
只要他还能像刚刚那样,听到她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气他。
那一切都没有变得那么糟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些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因果、与魔尊相关的阴谋、整个修真界的倾覆危机,都不再是能压垮他的巨石。
林子轩动用神识,将娃娃小心翼翼地放回储物戒。
他抬起头,仰望着云泽城外遮天蔽日的粗壮树冠。
现在气海被封,自己只是个空有神识和肉身的半废人。
但他必须尽己所能,把剩下的路走完。
这不只是为了他自己可笑的爱慕。
更是为了朔离,为了还在与魔域虚与委蛇的长姐,为了林家,为了全天下。
在一切尚未彻底尘埃落定前,在两界和平之前,他要保护好这段致命的末日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