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衣冠不整,锦缎外袍敞开大半,前襟沾着不知是酒水还是什么别的污渍,双眼布满骇人的红血丝。
“宁濯?你发什么疯?”
林子轩站起身。
宁濯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他充血的眼珠盯着林子轩,一下从门口冲了过来,攥住林子轩的双臂。
“哈……哈哈哈。”
“我还活着。”
他急促地喘着气。
“我还活着,必须要阻止他!必须要阻止他!”
林子轩被他抓得生疼,用力往后一甩,挣脱了钳制。
“阻止谁?你喝酒喝傻了!”
宁濯再度扑了上来,两只手铁钳般重新扣住林子轩,力道大得出奇。
“子轩,宁家,宁家现在乱了!”
他语无伦次。
“不过这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
“你知道我刚刚知道了什么了吗!”
“原来所有人都被骗了……原来这个世界重来过一次,但所有人的神魂还是之前的神魂,我们都还在,我们还有机会……”
“我们必须阻止他!”
……
天下大劫降临后,天地间的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
灵脉断绝,法阵崩塌。
宁家的商路与资源矿脉被寸寸蚕食,地位同林家一般,在短短数月间一落千丈。
从高高在上的世家少爷,跌落成只能仰人鼻息的落水狗,宁濯完全无法接受。
他疯狂地闹过。
他不信家中的宝库会空得拿不出一颗固元丹。
他不理解为什么往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侍者和附庸,全都连夜卷铺盖逃得干干净净。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以前那些他连正眼都懒得瞧的散修,现在居然敢在街市上对他蹬鼻子上眼,甚至啐他口水。
于是,宁濯冲着疲惫不堪的父母长辈大吵大闹,责怪他们无能,拔剑泄愤。
换来的,是向来疼爱他的父亲狠狠挥下的一记耳光。
“你这个只知道索求的废物,没有了宁家,你什么都不是!”
“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险恶,天到底有多高,地到底有多厚!”
这一巴掌打碎了宁濯最后的理智。
带着满腔怨愤,他一气之下离开宁家,独自踏入了那片已经被末日阴霾笼罩的修真界。
然后,他才真正领教了那句“外面的世界”。
没有了宁家大少爷的光环,没有人再会阿谀奉承地给他端茶倒水,更没有高阶灵药供他当糖豆吃。
修真界只剩下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的赤裸法则。
宁濯本质上不过是个靠大量丹药堆砌出来的金丹修士。
神通平平无奇,对敌经验几近于无。
他在黑市里流浪,为了换寻找庇身之所,浑身上下的法宝被坑了个精光。
偶然有一次,几名修士笑嘻嘻地找到他,说是看中了他的“天赋”,愿意收留他。
宁濯傻乎乎地跟着去了,以为终于能发挥自己不被人看到的天赋。
直到被扒光衣服锁住,他才惊觉。
这些修士是看上了他常年被灵草滋养的细皮嫩肉,差一点,他就成了炉鼎。
他靠着自断经脉施展血遁,才勉强逃出来。
在外流浪了足足一年多,少爷的傲气被刀剑与饥饿磋磨殆尽。
宁濯变得枯瘦憔悴,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疤痕。
但父母当年的那句辱骂始终卡在他心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死咬着一口气,就是不肯灰溜溜地回去认错。
岁月流转,这口气撑着他自己摸索修行的门道。
到处都是干涸的灵脉,他就去翻找危险重重却残存着一丝生机的险恶秘境。
反反复复地闭关、厮杀、寻找灵药。
转眼,便是两百多年过去。
两百多年的岁月,对于普通的金丹修士而言,已经耗尽了寿元的大半。
他花光了积攒下来的所有资产,榨干了骨血里的潜能,拼尽最后一口气,依然无法触碰到跨越元婴的门槛。
境界的壁垒将他阻挡在外。
寿元将尽的颓靡将他压垮,宁濯放弃了。
拖着快要散架的残躯,宁濯一步一步,顺着记忆里模糊不清的路线,走回云泽城,回到宁家的旧宅。
旧宅还在,只剩下斑驳掉漆的围墙和几间漏雨的偏房。
族人还在,父母还在。
他们出乎意料地没有半句责骂。
二老看着满脸风霜的儿子,重重地叹着气,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心疼与无奈。
那一年,他终于放下了自己可笑的倔强。
一家三口坐在简陋的木桌旁,没有侍从布菜,也没有蕴含充盈灵力的玉液琼浆。
他们竟像凡人一样,吃着一顿再普通不过的粗茶淡饭。
吃着吃着,宁濯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泣不成声。
自那天之后,他开始真正接手家族的烂摊子。
起初,宁濯什么都做不好。
他不懂人情世故,见着高阶大能拉不下脸面谄媚,更不知该如何在锱铢必较的谈判桌上给家族争取灵石。
是白发苍苍的父母,扯下最后的尊严,带着他一家家去求资源,道歉。
慢慢的,宁濯熟练了起来。
他学会了卑躬屈膝,学会了假笑应酬。
他与族人们一起将宁家从泥潭里一点点挖出来,甚至重新搭上了同样从谷底爬起的林家。
一切眼看着都在向好的方向复苏。
可是。
宁濯永远,永远也忘不了那样的一天。
当时,他正带着宁家的商队在中州跑商,押运着一整车用命换来的灵矿。
前方的白玉城方向,倏地爆发出通天的银光。
那是何等恐怖的威压,天空在这道剑光下碎裂成千万块玻璃般的断面。
竟是那位早就销声匿迹的倾云峰剑尊,他在与……洛峰主死斗决战。
天地色变,本源被夺。
数以万计的修士被剑光抹去,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作灰烬。
看着一切走向挥灭,宁濯双膝发软。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父亲的话。
【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么大。】
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宁濯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只想活着回家,去见辛苦的族人和父母。
命运似乎眷顾着他。
宁濯像条苟延残喘的蛆虫,躲在死人堆里度过了那场浩劫。
当一切毁天灭地的动静平息后,他拖着断腿,拼命爬回了云泽城。
然而,视野尽头。
半座云泽城崩毁,无数世家毁于一旦,而宁家就只是不起眼的其中之一。
多么渺小啊,他的全数族人,他的父母,还有他自己。
全随着那场浩劫彻底不复存在,什么都没有剩下。
……
“子轩……”
宁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声音嘶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看到那些,简直要把我逼疯了!”
“现在宁家本部,好几个当值的侍者刚才呕血昏死过去了,他们肯定也是受到了这种冲击。”
他抓着林子轩的衣袖,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子轩,我的父母,还有宁家的长辈,现在全都在青云宗参加商讨和谈的事宜,我找不到他们。”
“你是林家二少,你肯定有办法的!”
”能不能帮我联络青云宗的大能,我们要去青云宗提醒他们,要让他们杀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