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巨大的棺木只剩最后一角尚未沉没。
对另一禁区的吞噬,慢得出奇。
雾气中,江歧残破的身躯一点点艰难凝聚。
佛光与梵音的镇压早已击溃了青铜甲胄。
猩红血雨在他赤裸的身体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江歧踉跄走到沈月淮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锈湖还有余力。
可他这副作为媒介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承载更多。
从白玉台顶至今,连番大战,他早已油尽灯枯。
这场内战他已问鼎当世,平定旧时代,救下天下百姓。
可当黑暗中的赢家逐一露出真容,当另两大禁区接踵而至。
无力感,第一次如此清晰。
江歧在沈月淮身旁坐了下来。
他几次想将目光上移,却始终避开了沈月淮胸前的伤口,最终落回自己虎口的裂痕。
“你真不是未来的我?”
记事本漂在水面,没有任何字迹。
江歧脑海中闪过击毁黑棺时,来自星空另一头的倒影。
坟冢中的巨手只为捞回棺木。
“萧橙橙预知过我的死亡。”
他垂下头,看着湖面自己的倒影。
“我死后,世界彻底不同。”
“这意味着,你会因我做出某种改变。”
江歧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亘古不变的青色苍穹下,只有棺木下沉时泛起的细微涟漪。
【你跟我很像。】
锈迹终于勾勒,却仅此一句。
“比如?”
【比如,也被那两个家伙的代行人围攻。】
江歧没接这句调侃。
“全知全能......”
“你真的很像我吞噬了世间所有强大生命后,会走到的终局。”
话音落下,棺木彻底沉入湖底。
“小子,若你真能走到我这一步......”
江歧霍然起身。
第一次!锈湖深处竟传来了声音!
幽暗的湖水飞速拔升,瞬间淹没了江歧与沈月淮。
湖水没过左眼时,江歧看见了星空的倒影。
斑驳的锈迹在星辰间落笔。
【吾道不孤。】
......
现世。
佛光普照,梵音颂唱!
一圈圈幻彩光晕从青玉塔顶辐射开来。
度化之声穿透空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传遍天玑总署。
哪怕远在第八区。
黄沙之上,无数晋升者双目呆滞,朝着第一区的方向重重跪倒,顶礼膜拜。
“就是现在!”
红发男人张开双臂。
死寂的灰芒从他胸膛涌出,蔓延至全身,构成一个镶嵌在层层圆环中的十字。
妖娆女人微微屈膝,双手交叠于胸前。
两道心形耳坠间,银色律法交织亮起,直冲天穹。
“比黄昏更古老的奠基者。”
两人注视着青玉塔顶,齐声吟唱。
“一切律法的最终归处。”
“万庭之巅的垂帘之王!”
“请您投下目光!”
无尽污染区深处,一个由万千声线叠压而成的混乱之音,响彻云端。
“准。”
一个巨大的灰色裂隙在青玉塔上方张开!
死寂的灰光倾泻而下。
星门洞开,强行切断了漫天佛光,梵音骤停!
灰光笼罩之下,一切都在碎裂,都在朝天际倒升。
咔嚓!
青玉塔崩裂。
每一块碎裂的青玉都在灰光中失去重力,缓缓飘向星门。
巨大的古佛暴露在世人眼中。
张宰道原本悲悯的表情消失不见,连双眸中的佛光都被星门朝上方牵引,化作光带飘向裂隙。
王庭?!
集天下信仰最关键的时刻!
星门......怎么会开在我头顶?
古佛的脸在灰光中开始扭曲。
他想挪动双手,可星门降下的规则,竟连超过阈值的力量都定在了原地!
佛指在灰光中颤抖,合拢得无比缓慢。
覆盖在整个第一区头顶的威压,被星门强硬切断。
龙吟骤起!
又一股破境之力拔地而起,一头满身鲜血,双目漆黑的黑龙直奔古佛!
“我掌天下百年!”
可张宰道的指尖,终究还是艰难合在了一起。
“当年你守不住旧秦,今日同样救不了这六合!”
第二区到第七区督察局的地下,沉寂百年的阵纹同时亮起血光。
大地开始塌陷。
裂缝如蛛网般蔓延,一条条深不见底的沟壑要将六个大区折叠,向中央合拢!
秦天阙眼中满是仇恨,可脑海里却清晰浮现着所有安全区崩塌,还有百姓脸上的恐惧。
万民的哀嚎,和一百五十年前如出一辙。
距离古佛不到百米,虚假的慈悲面孔已近在咫尺。
最后一刻,秦天阙停了下来。
“别怕!”
万米龙躯在灰光中怒吼,凌空崩散。
“......朕在这里!”
龙躯崩解,六合之地,一座座虚幻的烽火台拔地而起。
龙脊化长城!
长城万里,横贯六区!
带着旧秦万民的意志,龙脊之城锁住了不断开裂的大地!
星门的吸引力刚刚减弱一分,一个年轻的声音盖过了残存的梵音。
“欲界的天主魔王。”
......话音停在了这里。
江歧迟迟没有说下去。
佛像的脸孔崩开了一道裂痕。
裂痕本身,慢慢勾勒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你的权柄,我早已知晓。”
无尽雾气间,江歧愣在了原地。
猩红的视界中......
三组尊名,正同时书写!
【张宰道。】
【摩罗。】
【谎言之神!】
人,古佛,神灵!
和自己一样,三线合一!
如此复杂繁琐,相互嵌套的尊名,根本无法拆解!
“禁区受阈值所限,王庭远在万里。”
“一阶隔万世,这就是你们的弱点。”
佛像脸上的裂痕随着笑容不断扩散,吐出震耳的梵音。
“我拒绝星门的开启。”
话音落下,天空巨大的灰色裂隙竟猛地闭合!
灰光消散,星门退去,王庭的目光被强行掐断!
“佛本无相。”
古佛左脸淡漠,神相尽显。
右脸眉眼下垂,满是悲悯。
神相佛躯同时俯视着地面的江歧,无悲无喜。
“我拒绝你胜利的结局。”
话音落下。
云雾,红雨,残存的空间碎片,一切都被强行拨开!
夜空之上,一只遮蔽整个第一区的巨大佛掌,当头压下!
江歧微微仰头。
佛掌不断逼近,掌纹如同一条条江河,将第一区的地面压得再次下沉。
整个第一区,只剩一人站立。
掌风扬起了江歧的黑发。
视野已经无法捕捉这只手掌的全貌。
“很久以前,我获得了一个能力。”
他左眼的漩涡停滞,右眼的猩红散去。
“只是代价太大。”
“我本以为,大灾前不会用上。”
梵音压顶!
“我拒绝你的一切!”
佛掌即将彻底压平第一区。
“偏见。”
江歧轻轻握住了雾殛的刀柄。
“张宰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能拒绝我的错觉?”
噗嗤。
刀尖插入了江歧自己的脖颈。
不见鲜血。
幽暗的湖水,顺着他的动脉淌进了第一区。
“......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