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济的鞭子抽碎了士兵的胆子,却抽不碎那歌声。
对岸的《陟彼岵兮》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响起。
唱的人心惶惶。
翌日,歌声又起。
这一会,不只陈绍一人,河东籍的几十人也跟着陈绍齐声唱了起来。
王元济再次靠强大的马鞭,镇压下去。
直到晚上,当月光洒下,思乡之情倍增。
河东军终于在这四面的歌声之中,崩溃了。
一个士兵盯着王元济的马鞭,转身跪了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
“大帅...咱们降了吧。”
“大帅,弟兄们实在扛不住,家里还有爹娘等着啊...”
“大帅,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这十万兄弟想一想,再这样下去,咱们只能全部饿死在这里。”
“大帅!”
离他最近的几千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哀求,绝望,愧意...唯独没了战意。
王元济扬起手中马鞭,可这次终究是没有抽下去。
他腾腾腾后退几步。
缓缓扫过一张张脸。
灭陈绍,下京师,逐鹿中原,甚至一统六合,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泡影。
败了。
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十万精锐出河东,一场硬仗都没打,就这么一败涂地。
他抬头看天。
残月如钩,挂在西边。
那歌声还在飘,在他耳边疯狂回响。
“上慎旃哉,犹来无止......”
小心啊,一定要回来,别把命留在外头。
王元济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继而到来的是天旋地转,他站不稳了。
马鞭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大帅!”
两个将士慌忙扶住了他。
王元济一把把他们推开。
身形摇摇晃晃,捡起马鞭,走到河边。
“传令...”
“全军...投降...”
这句话一出口,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
人还站在那里,却已经如行尸走肉。
四周士兵先是一愣,继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
王元济见此一幕,心中更是悲凉无限。
穷途末路的感觉袭上脑门。
他苦笑一声:
“今日之败,非兵不利,非战不善。”
“唯败在妖道陈绍!”
他至今都无法明白,怎么就能投鞭断河。
如今看来,李景隆那小丑般的把戏,也不过是陈绍的骄兵之计。
让自己对此嗤之以鼻。
实则...他真会啊!
“苍天啊!”
王元济站在渡天河畔,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河水拍岸,浪声如鼓。
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抬头怒视苍穹。
“苍天何苦如此待我?”
“我王元济少年从军,二十岁拜将,三十岁便坐镇河东!”
“这河东十万精锐,是我用命换来的!”
“朝堂魑魅魍魉,腐朽不堪,我厉兵秣马半生,等的就是有朝一日挥师中原,重塑大炎山河!”
“可今日...我的刀还没出鞘,我的兵还没正正经经打过一场仗,就这么败了!败了!败在一个靠妖术撑场的年轻人手里!”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捂住胸口,弯下腰,一口血又涌上来。
他一把将血啐在地上,双眼赤红如鬼。
“陈绍!我不服!”
他踉跄着又朝前迈了一步,河水已经没到他的脚踝。
“今日我输了,不是我王元济没本事,也不是我不如你!”
“是这狗老天无眼!”
“你陈家把大好河山弄成了这个样子,为何天不绝陈家!为什么!”
他撕心裂肺地怒吼,怒极反而张狂大笑起来。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陈绍!元济今日认栽!但你要是个爷们,就放过我这些兄弟。”
“他们不过是当兵的,听命行事罢了,你要算账,算我王元济一人之账即可!”
河东军回过神来,都知晓他要做什么。
众人连滚带爬地朝河边扑来。
“大帅不可!”
王元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都别过来!这是老子自己的死法,枭雄有枭雄的死法!我王元济一生要强,要脸!”
陈绍站在对岸,望着王元济独自走向河边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惜才之心。
他举起那只树皮喇叭。
大声喊道:
“王将军!此战非你之罪,不必如此。”
“你既有雄心壮志,朕也有救世之心,何不归顺?”
“朕保证大炎不会重蹈覆辙,不会再出现之前的情况,跟朕扫平寰宇,朕会让你看到一个真正的盛世!”
王元济身形顿了顿。
风吹皱河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起,他孤独站在岸边,没有回头,背影却更萧瑟。
身后,数万士兵跪了满地,哭声渐止,都怔怔地看着他们的主帅。
王元济和陈绍隔着一盒止水,目光遥遥相撞。
眼神里没恨,没怨,只有不甘,和那属于他这个乱世枭雄的骄傲。
“陈绍。”
“你的盛世,我无福消受,我且道九泉之下,睁眼看着,看你手上的大炎,是能变革还是又一个吃人的世道!”
言罢,他再不看陈绍一眼,转身面向跪倒在地的士兵们,整了整破碎的甲胄,长揖到底:
“弟兄们,元济对不住你们。”
说完,他纵身一跃,投入滚滚河水。
水花溅起,又落下。
河面很快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那根陪了他半生的马鞭,孤零零飘在水面上。
随着水流,一沉一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