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彻底清空腹中过量的汤药，下人一筒又一筒地将金汁送上。
章鼎文强忍不适，不断灌下，又不断疯狂呕吐。
几番折腾下来，他整个人彻底虚脱无力。
府医见他吐出的只剩金汁，再无半点汤药残留，这才连忙叫停，让人取水为他漱口清理。
此刻的章鼎文浑身筋骨酸软，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榻上如同死狗，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好在催吐及时，中毒程度不深，总算保住了性命。
但这番剧烈呕吐，不仅没有缓解他原本的旧疾，反而让病情急剧加重。
剧烈且长时间的呕吐，让他体内阴阳失衡，身体抵抗力暴跌，旧疾彻底恶化。
他本以为静养一日，病症便能自行好转，便强撑着没有再求医。
可到了晚间，所有症状全部加剧。
大小便近乎断绝，心悸头晕、浑身骨痛、头痛欲裂，种种不适让他彻夜无眠。
熬到后半夜，他再也支撑不住，连忙传唤管家进房。
章鼎文说道：“想办法找到封先生，请他再来为我诊治。”
管家不敢多言，生怕再挨打骂，只能连连应下。
他依照上次的法子，张贴了言辞更为恳切的寻人告示，只求能请回封先生，救治章鼎文。
又煎熬了两日，章鼎文的身体状况愈发糟糕。
他肚腹胀痛，整日无半分尿液排出，全身浮肿得如同充气一般。
胸闷气短、恶心呕吐，连饮水都做不到，但凡喝下一点水，立刻就会呕吐出来。
体内水肿已经极为严重，身体本能抗拒进水，只能通过呕吐排出多余的水。
他意识渐渐恍惚，心绪焦躁不安，整日昏昏沉沉，口中牙龈不断渗血，嘴唇始终血迹斑斑。
周身皮肤浮现出大片大片的淤青瘀斑，肥胖的双手不停抽搐颤动。
病急乱投医之下，章鼎文吩咐药童，将封先生此前留下的药方，再煎一副汤药服用。
他心想，时隔多日，再次服药应当不会再有问题。
这次服药过后，虽然没有出现急性中毒的症状，却也没有半点疗效，身体病症依旧持续恶化。
章鼎文终于开始认真思索其中缘由。
他取出封先生此前留下的书信，反复翻看，心中不断盘算。
难道真要按照楚锋的要求，下令全国侵吞储备粮的官吏尽数归还贪墨的粮食，还要自掏腰包补足各地粮仓的空缺？
若是只有这般才能保住性命，那自己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他满心犹豫，又硬撑了一日。
这一日的煎熬格外痛苦，他大小便彻底断绝，周身严重水肿，无法下床、无法平躺，吃喝不入。
身体虚弱到了极致，他心里清楚，再不主动做事自救，自己定然撑不了多久。
人若是死了，手握再多钱财权势，也毫无用处。
一念至此，他立刻传唤丁煜等几个心腹高官入府。
他气息虚弱，缓缓开口：
“我知晓，我这身病痛，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我们为官者太过贪婪，我今日的下场，就是你们日后的结局。”
“想要避开这场祸事，唯一的办法便是积德行善、广结善缘。”
“如今天下粮食减产，多地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我们必须出手弥补。”
丁煜陪着笑脸说道：“宰相大人，此乃天灾，我等也是爱莫能助……”
“闭嘴！”章鼎文指着丁煜厉声喝道，“我说的是积德赎罪！正因为天降天灾，我们才更要尽力弥补过错！”
“从今日起，所有贪墨侵吞常平仓粮食的官员，必须全数归还赃粮，还要双倍补齐空缺！”
“手中无粮的，自行掏钱购粮补足！”
“谁贪了粮、贪了多少，我心里一清二楚。”
“你们几人牵头监督，十五日之内，必须全数补赔完毕！”
“谁敢拒不遵从命令，待我病愈之后，定要罢官夺职、抄家灭族，我章鼎文说到做到！”
“我在此立誓，若违此言，甘受天谴！”
丁煜一众官员面面面相觑，心中满是诧异。
谁也没想到，一向贪权敛财的章鼎文，竟然突然大发善心，勒令下属退粮补仓。
可众人心中也暗自疑惑，章鼎文自身也通过各种名目，侵吞了大量储备粮，为何只勒令旁人退赔，自己却无动作？
众人满心疑虑之际，章鼎文喘了几口粗气，缓了缓气息。
他方才言语过激，本就虚弱的身体愈发疲惫。
稍作喘息后，他继续开口：“京城及周边州县的常平仓空缺，由我亲自负责，全数填平补齐。”
“你们以及其余追随我的官员，各自出资出粮。”
“那些未曾出现官员贪墨、只因天灾欠收导致粮仓储备不足的州县，全部由你们负责，购粮补仓。”
“总而言之，天下所有州县衙门的常平仓，必须全数补足，达到朝廷规定的储备标准！”
“我会抽调人手组建多支检查组，交叉巡查各地粮仓。”
“但凡发现弄虚作假、欺上瞒下、以次充好、敷衍了事者，一律杀无赦！”
话音落下，章鼎文又是一阵大口喘息。
丁煜等人默不作声，无人敢接话，心中纷纷暗自揣测。
看来宰相是病得太重，心生畏惧，想要靠积德行善博取上天怜悯，躲过这场死劫。
但宰相已然下了死命令，众人不敢违抗，只能遵命执行。
丁煜等人连忙躬身行礼：“我等谨遵宰相号令，即刻着手安排，半月之内，定然让全国粮仓尽数达标！”
众人心中清楚，这次必须实打实补足粮仓空缺。
即便自掏腰包、高价从米行购粮，也不能出半点差错。
但这群官员个个手握实权，自然不会甘愿自损家财。
大靖王朝大半米行，本就是官员及其亲属开设，背靠官场势力。
众人只需施压，便能让自家和关联米行按原价出粮，填补粮仓空缺。
安排完补仓事宜，章鼎文立刻让人拟定巡查组名单，划分各自督查区域。
他特意定下交叉巡查的规矩，所有巡查结果直接上报自己，杜绝层层包庇。
章鼎文太清楚这群官员的秉性，贪婪狡诈、擅长钻营。
若是监督不严，众人必定浑水摸鱼、弄虚作假，到头来只会耽误自己保命。
短短数日时间，整个大靖王朝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退粮补仓运动。
各地官员纷纷掏钱购粮，填补常平仓空缺。
不少官员主动打开自家米行，源源不断输送粮食，归还朝廷粮仓。
朝野上下无人不解其中缘由，众人都心知肚明，这群官员此前大肆贪墨储粮，如今被迫尽数吐出，定然是承受了难以抗拒的巨大压力。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很快传开消息。
章鼎文派出的交叉巡查组，已然查实多名敷衍了事、弄虚作假的官员。
涉事官员尽数被就地免职、抓捕下狱，惩处的文书火速传遍天下。
这些消息传到楚锋耳中时，他也不由得感叹。
这章鼎文果然有几分本事，能独掌大靖相权数十年，绝非浪得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