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正圆,恰似当年。
叶飞莺在朱雀楼上坐了很久,月光像一层薄霜,落在她玄色的袍角上,她望着中州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夜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第一次遇见那个人。
那家客栈还在吗?
她忽然跃下高楼,朝着记忆里的方位疾驰而去。
拐过两条街,面前是一条布满青苔的窄巷,那间老旧的客栈果然还立在那里,招牌换了新的。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的脸。
叶飞莺脚步微顿,那眉眼和神态,像极了当年那个被一刀削去脑袋的掌柜。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男人放下毛笔,殷勤地迎出来,眼角堆着笑纹。
“一壶酒,”叶飞莺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最烈的。”
“好嘞!”
男人转身取酒,叶飞莺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盏油灯上,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滩没干涸的血。
“掌柜的,”她忽然开口,“这店开了多少年了?”
男人拎着酒壶过来,给她满上:“少说三十来年了,不过中间换过人,早先是我爹掌勺,后来……出了点变故。”
叶飞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什么变故?”
“十多年前的事了。”
男人叹了口气,抹布在桌上无意识地擦着。
“那年东国变天,摄政王带着禁卫军满城抓人,我爹心善,收留了个逃难的小姑娘,结果惹来了杀身祸,禁卫军冲进来,一剑……唉,我那时候小,躲在柴房的米缸里,没敢出来。”
叶飞莺的指尖在杯沿顿了顿:“那小姑娘呢?”
“听说被个过路的仙人带走了。”
男人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辨认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她也是命大,刚好碰到了下凡的仙人。”
叶飞莺沉默良久,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压在桌上。
“酒钱。”
“哎哟,用不了这么多……”
“多的,”她站起身,走到当年那个位置坐下,背对着柜台,“给你爹上柱香。”
男人愣在原地。
叶飞莺不再说话,仰头灌了一口酒,烈酒烧过喉咙,她却尝不出滋味。
目光穿过半掩的木门,落在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上,她望着望着,眼神渐渐散了。
……
当年的月光也是这亮,不过和此时的宁静不同,充满了一股肃杀的味道。
月下的皇城不再姓叶了,皆是摄政王遍布满城的杀气。
她追出客栈,霍铮正牵着马,在巷口的柳树下停着,温倩坐在马背上,揉着惺忪的睡眼。
“等等!”
她踉跄着扑过去,膝盖一软,重重跪在了霍铮面前。
她顾不得疼,额头抵着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仙人……求您救我!摄政王的人要杀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霍铮垂眸看着她,没动。
他身后,马蹄声如催命的鼓点,由远及近。
五六个黑衣禁卫从街角转出来,金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芒,领头的看见她,狞笑道:“二皇女,跑得倒快!”
叶飞莺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霍铮脚边缩,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她抓住他的袍角,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您那么厉害……您随手就能杀了他们……求您……”
霍铮弯腰,却不是扶她。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很淡,映出她狼狈的倒影。
“我为什么要救你?”
叶飞莺一愣。
“我……我可以给您当牛做马……”她慌乱地去摸腰间,却只摸到一把空气,逃亡时连块碎银都没带,她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我可以……”
“我不缺牛马。”霍铮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作出一副懒得多管闲事的模样。
禁卫首领已经走到三步之外,金刀横在胸前,警惕地盯着霍铮:“这位仙友,此乃东国皇室内务,摄政王要的人,劝您莫要多管闲事。”
霍铮没看他,目光落在叶飞莺脸上,那双淡色的眸子映出她惨白的脸:“听见了吗?他们要杀你,而你在求我替你杀他们。”
“我……”
“凭什么?”霍铮微微偏头,“凭你跪得好看?”
叶飞莺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弱小,像砧板上的鱼,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禁卫首领失去耐心,刀锋一指:“既然这位仙友明事理,那便……”
“等等。”霍铮忽然开口。
他抬脚,靴尖踢了踢地上的一柄断刀。
那是刚才在客栈里,被他一掌拍死的禁卫留下的,刀身缺了个口,沾着泥和血,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冷光。
“捡起来。”他对叶飞莺说。
“什……什么?”
“我说,捡起来,”霍铮的声音沉了一分,“站起来,握着它,我不救跪着的人,也不救等死的人,你想活就自己砍出一条路。”
叶飞莺看着那柄断刀,又抬头看他,他的脸没有什么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我只是个孩子……”她哽咽,“我怎么可能……”
“那就死。”
霍铮退后半步,彻底让开了身位,“死得痛快点。”
禁卫首领大笑:“听见没有?没人要你这丧家犬!”
刀光再起,这一次是斜劈,直取她脖颈!
叶飞莺瞳孔骤缩。
她看着那道落下的刀光,忽然想起母后把她推进密道时,染血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莺儿……跑……别回头……”
跑。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猛地扑向那柄断刀,掌心被粗糙的刀柄磨得生疼,她双手握着刀,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抬。
“铛!”
金铁交鸣的锐响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竟然挡住了!
虽然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了半尺,膝盖在青石板上擦出血痕,但她挡住了那一刀。
禁卫首领愣了一瞬,随即暴怒:“找死!”
第二刀以更狠的势头劈下,叶飞莺闭着眼,尖叫着胡乱挥刀,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
“噗嗤。”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