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罗开满腔怒火的质问，李敬嘴唇动了两下，想解释。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罗开这话说得重，可细想起来，自己确实理亏。
在蓟城待了这些日子，明明知道罗开就在南门守城，却一直没露过面。
这事要是换到自己身上，也不好受。
“罗大哥，我……”李敬想要说些什么，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什么？”罗开脸色淡淡的，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李敬，口口生生叫我罗大哥，可你真的将我……”
“罗伯父！”
就在罗开步步紧逼时，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
蔡妍从杨玉燕身后走出来，步子不急不缓，走到李敬侧前方半步远的地方站定，朝罗开行了个礼。
罗开低头看她，眉头微动。
“你是……妍儿？”
虽然蔡妍和蔡贞是双胞胎，几乎一模一样，但他还是瞬间分辨了出来。
这姑娘文文静静的，话不多，不像蔡贞那样咋咋呼呼。
“罗伯父，是我。”蔡妍站直了身子，语气不急不缓，“方才舅父不开口，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我知道陈寒叔为什么不让李叔联系您。”
罗开抱着胳膊，等着她往下说。
“罗伯父，你知道宇文荣？”
罗开眼皮抬了一下：“自然知道，前大兴第一勇士，咱们还跟他打过仗，他不是死在你阿爹手里了，提他做作甚？”
“我听寒叔说过，他在洛城，阿爹跟他说过一句话。”蔡妍看着他，语气很平，“他说，那个时候的他，还不是宇文荣的对手。”
罗开眉头皱起来。
“宇文荣最后虽然是死在阿爹手里，可阿爹却说，他是死在忠孝二字之间。”
“宇文家要反，宇文荣是宇文家的人，他拦不住，也不能拦，可他又受了杨明的大恩，忠孝不能两全，只能选择赴死。”
罗开的脸色慢慢变了。
“陈寒叔不联系您，不是信不过您，是不想让您也走到那一步。”蔡妍仰头看着他，目光坦然。
“您要是知道了我们在这儿，罗家那边追究起来，您怎么办？帮罗家，您对不住和阿爹的兄弟情分，帮我们，您对不住罗家，到时候，您也面临一个忠孝两难，我们不想让您步入宇文荣的后尘。”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了风声。
罗开盯着蔡妍看了好一阵，忽然把目光移开，偏头看向别处。
他脸上的那层冷意还在，可嘴角绷着的劲松了些。
李敬在旁边听得愣住，他都没料到，蔡妍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能说出这番话来？
杨玉燕也看了蔡妍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罗开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如同蔡妍所言，他的确是陷入了孝义两难的境地，才会对李敬发出如此的质问。
不过，看着秦安这一家，他却并没有纠结多久。
“你这丫头。”罗开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软了不少，“说话比你爹还厉害。”
蔡妍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罗开伸手在脸上搓揉了几下，像是要把什么不痛快的东西从脸上搓掉。
“行，我明白了。”他转头看李敬，“你们赶紧走，我不拦，今天这事，我就当没看见，回去之后有人问起来，我就说常雨出城闹了一通，我懒得管，随她去了。”
显然，罗开终究还是做出了决定。
本就是罗家旁系的他，又受到特别针对后，对罗家并没太深的感情。
他并没有如同宇文荣那般钻牛角尖，将自己陷入死胡同，而是很快便选择了义气当先。
李敬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开口，蔡妍又说话了。
“罗伯父，您得跟我们一起走吧。”
罗开脚步一顿。
“常家是您放行的，我们这么多人走了，罗家迟早要查。”蔡妍往前跟了一步，“查到常家，就查到韩府，查到韩府，就查到您头上，到时候您怎么办？”
罗开转过身来，看着蔡妍，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丫头，想得倒远。”
“罗大哥，蔡妍说得对。”李敬也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您跟我们一块走，到了代城，秦大哥那边有的是地方安置您。”
罗开摆了摆手：“我走不了。”
“怎么走不了？”
“我老娘还在城里，我媳妇和两个孩子也在。”罗开看着李敬，“我一个人走了，罗延回来拿他们出气？”
李敬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行了，你们赶紧走。”罗开往巷口退了两步，“我自己的事自己兜着，罗延总不能因为放走几个逃难的妇孺，就把自己侄子一家杀了吧？”
“那可说不准。”蔡妍忽然插了一句。
罗开看她。
“罗寒看您不顺眼，这是蓟城上下都知道的事。”蔡妍语气不急不缓，“罗延要是追究下来，罗寒在旁边煽风点火，您觉得罗延会怎么处置？”
“您是罗家旁系，不是嫡系，弃了一个旁系子弟，换一个收拢人心的由头，这买卖对罗延来说，不亏。”
罗开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蔡妍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却并没有要点头的意思。
蔡妍扯了扯杨玉燕的衣服，向她投去一个眼神。
母女心意相通，杨玉燕瞬间会意，突然下令：“秦勇。”
秦勇扛着铜锤一直站在旁边听着，听到杨玉燕叫他，噌地往前迈了一步：“娘！”
“把你罗伯父请回来。”杨玉燕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罗开，“你义父视罗伯父为手足兄弟，他要是知道我们眼睁睁看着罗伯父回去送死，你义父回来能饶了我们？”
秦勇二话不说，把铜锤往地上一搁，两步蹿到罗开面前。
罗开还没反应过来，秦勇的手已经搭上了他胳膊。
罗开到底是百战老将，本能地一挣。
可他没想到杨玉燕她们会硬来，而秦勇这半大小子，力气又大得邪乎，一挣没挣开，反倒被秦勇反拧了胳膊按在墙上。
“小子，你……”罗开急了，肩膀一顶想把秦勇撞开。
秦勇拿膝盖抵住他后腰，手上加了劲：“罗伯父，您别为难我，娘发话了，我不能不听。”
罗开扭头朝杨玉燕喊：“弟妹！你这是干什么！”
“罗大哥，对不住了。”杨玉燕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歉意，可话一点不含糊。
“您要是老老实实跟我们走，我也不用让勇儿动手，可您非要回去送死，我只能先斩后奏，把您强行带走了。”
罗开气得直蹬腿：“我老娘还在城里，我媳妇孩子还在城里！你让我扔下他们自己跑？”
“谁说要扔下他们了？”
蔡妍忽然又插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她。
蔡妍被这么多人盯着，脸上微微红了一下，可很快稳住了。
“罗伯父，您经常出城打猎，这事蓟城上下都知道吧？”
罗开愣了一下：“是，怎么了？”
“那就好办了。”蔡妍语速快了起来，“找两个人骑马回城，到您家门口报信，就说罗伯父在城外打猎，马惊了，人摔下马背，伤势极重，怕是不行了，让家里人赶紧去见他最后一面。”
罗开眼睛睁大了。
“报信的人要说得急，说得真，您家里人一听，肯定急急忙忙跟着往城外跑。”
蔡妍看了他一眼，“到时候出了城，见了您好好的，再一解释，把家眷接上，一块走。”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敬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这法子行！”
罗开也不蹬腿了，秦勇手上的劲也松了些，可还是按着他没放。
罗开盯着蔡妍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些无奈：“你这丫头，脑子怎么长的？”
蔡妍抿嘴笑了一下：“阿爹常说，遇事先想退路，再想进路，罗伯父要是自己回去，那就是没退路的事，可把家眷接出来，退路就有了。”
杨玉燕在旁边听得直点头，伸手拍了拍蔡妍的肩膀：“好丫头。”
单冰抱着孩子在后面接了一句：“妍儿这脑子，果然是好使，大姐后继有人啊。”
李清婉抿着嘴笑：“得亏妍儿不是男儿身，要不然，可不得了。”
众人纷纷夸起来，蔡贞凑过来拉她姐的袖子：“姐，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刚想的。”蔡妍低声道。
蔡贞瞪眼：“刚想的？你这脑子怎么转这么快？”
李敬已经顾不上夸了，转头跟常家五个兄弟商量。
“这趟得麻烦你们，你们在罗家那边是熟面孔，去报信不会让人起疑，出两个人，骑马回城走一趟。”
常雨在旁边一拍胸脯：“让我大哥二哥去！他俩嗓门大，喊起来像那么回事。”
常老大和常老二站出来：“行，我们去。”
罗开被秦勇松开了，活动了两下胳膊，看着常家兄弟翻身上马往蓟城方向去了，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这帮人，一个比一个贼。”
“罗大哥，别骂了。”杨玉燕走过来，“等把你家里人接出来，咱们赶紧走，时间不等人。”
罗开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圈院子里这群女人孩子，突然叹息了一口气。
“你们也别看着我了，我认了。”他往院墙上一靠，语气有些无奈，可又带着几分释然，“你们这帮人，把我退路都堵死了，我还能怎么着？”
蔡妍在旁边轻轻拽了拽杨玉燕的袖子，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成了。
杨玉燕松了口气，朝李敬一挥手：“套车，等常家兄弟把人带出来，咱们立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