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树怎么也没有想到，秦安居然会如此的羞辱自己。
自己身为宇文家的老将，往日都只有被人仰视的份，现如今却被迫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一群泥腿子出身的士卒下跪。
心中的耻辱感，彻底地掩盖住了身体上所带来的疼痛。
“你……秦安，士可杀不可辱，败给你脸就算了，居然还如此羞辱于我，你不得好死！”
宇文树脸色胀得通红，跪在地上仰着头骂，唾沫星子乱飞！
秦安没理他，转身扫了一圈瓮城里的场景。
地上全是人，层层叠叠摞着，血把石板缝都填满了，踩上去黏脚。
有几个伤兵靠在墙根底下喘气，看见秦安看过来，还努力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程知远从城门洞外面跑进来，胳膊上缠着布条，看见秦安就喊：“将军！老程来晚了……”
话没说完，看见满地的尸体，嗓子眼就堵住了。
虽然之前就意识到了，这里面的情况，必定是会惨不忍睹，所以他才拼了老命，不断地猛攻。
可在亲眼见识到眼前的惨象后，即便是已经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的程知远，竟也忍不住的有一点犯恶心。
惨，实在是太过惨烈了。
满地的尸体，竟几乎没有几具完好的。
秦安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程知远他们。
他数了数，自己带进来一千人，现在能站着的，已经连连一百都不到了。
之前所说过的九死一生，甚至是十死无生，可谓是一语成谶。
薛钜躺在冲车架旁边，已经完全无力动弹，好在还有一口气。
那个拿肩膀顶梯腿被砸跪的老兵，趴在城墙根底下，身底下还压着半截梯子。
即便是侥幸存活下来的一些人，也在不断地哀嚎着。
看到这样一个情况，即便是早就已经认为自己心硬如铁了，秦安也不由眼睛一红。
他看了一圈，忽然膝盖一弯，跪在了石板地上！
李政在旁边脸色一变：“妹夫……”
秦安没起来，冲着满地的尸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血印子。
磕完了，他站起来，转身走到宇文树面前，把方天画戟从地上拔起来。
宇文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终于不骂了，嘴唇哆嗦着往后缩，可腿断了缩不动。
“秦安……你……你听我说……”
秦安把戟举起来。
李政看到这样一个情况，张了张嘴，但最终并没有多说什么。
反倒是李政身边的李宗，下意识开口说了一句，“宇文树是宇文家的老将，在宇文家那边有分量，留着跟宇文家谈判也好，招降其他人也好，都比杀了强。”
听到李宗这一个话语，秦安猛然转过头来盯着他，“我弟兄们死在这瓮城里，一千人剩不到一百，你说留着他有用？”
在说这话的时候，秦安身上所冒出来的恐怖煞气，吓得李政一个激灵情不自禁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还想再多说什么，但李政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少说几句。
“此战，秦将军当居首功，宇文树是他的战利品，他要如何处置，自然是随他。”
李政的心里自然也是清楚，活着的宇文树，的确是比死了的更有用。
更重要的是，宇文树作为宇文家的嫡系高层，要是就这么轻易的杀了的话。
日后，要是李家的人，落入宇文家之手，那也是会毫无回旋的余地。
但作为一方统帅，李政同样也是能够理解秦安的心情。
他最终还是选择站在了秦安这一边。
在李政都这样说后，原本就对秦安有所畏惧的李宗，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秦安也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到了宇文树的身上。
看着对方的那一张老脸，他脑子里全是方才瓮城里的画面。
拿肩膀扛梯腿被砸跪的老兵。
烧成火球掉下来的兵卒。
趴在冲车架上，直到失去意识都没撒手的薛钜。
以及，那些用身体为自己掩护的亲兵们……
脑海中的画面，一幕幕的闪过，秦安的眼睛也越来越红。
“你之前，问我念不念宇文家的恩情？”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声音沙哑的朝着宇文树开口：“宇文家的恩情，我已经还了，但兄弟们的恩情，我还不清。”
“这些兄弟们，念着跟我的情分，把命撂在这瓮城里了，死无全尸，唯有以你的鲜血，才能祭奠他们的亡魂。”
说这话时，秦安的杀意毫不掩饰，手中的方天画戟，也一点点抬了起来。
之前还挺硬气的宇文树，眼见真到了这一刻，在生死大恐怖面前，终极还是有些怂了。
他嘴唇哆嗦着往后缩，两条断腿在地上拖出两道血印子。
还在那色厉内荏的威胁着：“秦安，你杀了我，宇文家不会放过你的……”
“宇文家？”秦安冷笑了一声，“我与你们宇文家，早就已经是死仇了，结你活着宇文家都不放过我，你死了他们倒能放过我了？”
宇文树张了张嘴，无力反驳。
“更何况！”秦安已经彻底无心去和他多说什么，只是冷冷一笑：“现在不是你们宇文家放过我的问题，而是我会不会放过你们宇文家了！”
话毕，手起戟落。
宇文树的脑袋滚在石板地上，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溅了秦安一裤腿。
那颗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瓮城正中间的位置，花白胡子糊满了血泥，眼睛还睁着。
秦安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回头扫了一眼瓮城里头。
那些还站着的伤兵、程知远带来的人、李政身后的南门将士，全都看着他。
“宇文树已死。”秦安嗓子哑着，“京城拿下了，可战死的弟兄们，回不去了。”
他指着地上那些尸首，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跟着我冲进来的时候，没人往后退，一个个拿肩膀顶云梯，拿人肉挡火油，拿命给咱们换了个破城的机会，今日，以宇文树的人头，祭他们在天之灵！”
有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靠在墙根底下，听到这儿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将军！跟着你打这一仗，值！”
旁边几个伤兵跟着喊：“值！”
“死也值了！”
“老子下辈子还跟你！”
瓮城里头一下子跟炸了锅似的，伤兵们拿刀拍着石板地，拿拳头捶着城墙根，有的干脆扯着嗓子干嚎。
程知远站在城门洞那儿，袖子往脸上一抹，嗓子跟打雷似的：“将军！弟兄们没白死！”
秦安蹲下去，把宇文树那颗脑袋拎起来，走到瓮城正中间那堆尸首跟前，把脑袋往地上一撂。
“宇文树，你给我听好了。”他蹲在那儿，声音不高，可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听着。
“到了阴曹地府，给我那帮弟兄磕头认错。要是敢端着架子，老子回头烧纸的时候，在底下找人接着收拾你。”
说完站起来，回头朝李政道：“二公子，弟兄们的后事，你给个话。”
李政点了点头，语气很沉。
“抚恤从厚，家里有老有小的，李家养。你手底下那帮人，回头整编一下，缺的给你补齐。”
秦安没再说什么，亲自看望了一下存活下来的伤兵。
而薛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一点意识。
他的伤口虽然已经处理了一番，止住了血，可依旧是伤势极重的。
但看到秦安过来时，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将军，咱老薛没给你丢脸吧！”
秦安也笑了笑：“算你命大，好好养伤，回头请你喝酒！”
薛钜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伤势而沮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这可不是一顿酒能够解决得了的，我儿子也快出生了，到时候你得给他当师父才行！”
“行，都听你的！”秦安轻轻地捶了他一把，也不再让他多开口。
等将所有伤兵都看过后，秦安站起来时，腿晃了一下。
程知远赶紧扶住他胳膊。
“将军，你歇会儿。”
“歇个屁。”秦安把他手甩开，“城里还乱着，先办正事。”
李政从旁边走过来，按住他肩膀：“妹夫，你打了一整天了，后头的事交给我和单通他们……”
“二公子。”秦安打断他，“城里现在什么情况？”
李政张了张嘴，看他脸色虽然差，可眼神还是跟刀子似的，知道劝不住，索性直说。
“乱得很，消息一传开，溃兵满城钻，有扔了兵器投降的，也有趁乱打砸抢的，城东城西好几处火头，我的人正挨条街清。”
秦安把方天画戟往肩上一扛：“我去。”
李政皱眉：“你这样子……”
“我这样子怎么了？”秦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泥，“比我那帮躺着的弟兄强多了，他们连这口气都没了，我好歹还能走能动。”
他回头喊了一声：“玄府。”
李玄府扛着锤从墙根底下蹭地站起来：“师父！”
“跟我进城，看见作乱的，就地砍了，不用废话。”
李玄府咧嘴一笑：“好嘞！”
李政看着师徒俩往外走，叹了口气，转头对李宗道：“你带人跟着去，别让秦安再冲在最前头了，让他跟在后面压阵就行。”
李宗应了一声，带人追了出去。
秦安带着人从东门往城里推，沿途看见溃兵就收拾。
一伙几十人的溃兵正围着一间铺子砸门，领头的听见马蹄声一回头，看见秦安那张糊满血泥的脸和方天画戟，腿一软就跪了。
“秦将军饶命！我们这就降！”
秦安没理他，方天画戟往前一递，挑翻了旁边一个正往怀里揣绸缎的兵卒。
那兵卒怀里还抱着抢来的包袱，人一倒包袱散了一地。
“作乱者，杀无赦！”秦安扫了一圈，满是冷酷道。
李玄府闻言，二话不说，将这些趁机作乱者，尽数斩杀。
秦安继续往前走，过了两条街，拐过一道坊墙，忽然勒住了马。
前面，是秦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