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还是人么?”
单通心里同样震惊于秦安的变化。
要知道,他和秦安初次交手的时间更早。
那个时候的秦安,实力明显不如他。
后来,秦安短时间内,便追平了,成长速度惊人。
这也是他愿意顺水推舟,将妹妹单冰许给秦安的原因。
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足够高看秦安了,可现如今看来,自己还是有一点小看他。
这才多长的时间,秦安的实力,居然再一次取得了质变。
“现如今的我,已经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了,他的确是有着问鼎当世顶尖的资格。”
“冰儿能跟着他倒是赚了,现在看来,我当初的决定,是没有错的!”
脑海中虽然有着诸多的念头,但单通并没有多说。
即便明知自己已经被秦安拉开了差距,但他有没有想过要轻易服输。
反而槊尖上的力道明显加重了。
他咬着牙一口气连刺三槊,槊尖飘忽不定,专攻秦安左臂的伤处。
那处还在渗血的伤口是最好的突破口。
秦安侧身避开两槊,第三槊擦着他左臂上的伤擦过去,蹭掉了一层刚凝住的血痂。
疼,但没有方才那么疼了。
更重要的是,秦安心里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示弱,反而要表现得愈发强势才行!
三人越打越快,槊影与戟影在日光下交错碰撞,金属交鸣声连成一片。
但秦安渐渐压过了两人合击的节奏。方天画戟每一记挥出,都比前一记更沉,戟刃划出的寒芒在日光下越来越密。
从格挡变成了对攻,从对攻变成了压制。
单通的槊被他磕得偏了半寸,虎口一阵发麻。
陈恭的槊被他压得往下沉了三分。
每次相撞都觉得像是劈在了一座山上。
两人原本紧密的合击阵型,配合不再像方才那样严丝合缝。
而秦安的戟刃,每次都能从那道裂缝里钻进去。
营门上观战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徐茂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看得出,单通和陈恭的攻势在逐渐被压制。
但真正让他不安的是秦安的状态。
那个人的左臂还垂着,后背甲胄上那道凹痕还清晰可见。
但出招的速度和力道分明在不断提升。
这不正常。
“他这表现也太强了,之前没这么厉害啊。”曹德仁的声音很低,带着压不住的震惊,“难道……是临阵突破了?”
曹德仁本身的武艺,虽然算不上是多么的高强。
但多年的带兵打仗经验,还是让他了解不少东西的。
有许多的战将,便是在死亡的压力下,突破极限,变得越来越强。
这也是越是猛将,便越好战的原因所在。
秦安的变化,便被他归结到这一种。
王冲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钉在秦安身上,从那人染血的左臂到背后的凹痕,又从凹痕挪到他越来越快的戟法上。
他看不懂武人的路数,但他看得懂局势。
自己这边折了裴俨,另外两方的将领还活着。
秦安现在明显受伤了,这是斩杀他最好的时机。
带着按捺不住的焦躁,王冲竟是越俎代庖,直接对单通和陈恭发号施令起然。
他趴在营头上,不顾风度地大声嘶喊着:“单通,陈恭,你们在磨蹭什么?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这话传到单通耳朵里时,他正被秦安一戟逼退三步。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几步外那个一身血却越打越从容的身影,心里憋着一口气却无处可出。
陈恭的呼吸也乱了。
刚才一连串的攻势非但没有占到便宜,反而又被秦安逼退了两步。
听到王冲的催促,他们当即便要不顾一切,再一次地冲上来。
可就在此时,听到王冲对他们发号施令的秦安,却灵光一闪,福至心临。
他突然将方天画戟往下一压,戟尖斜指地面。
勒住踏雪乌骓站定,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单通。
他用一种叙旧的语气,向着单通大声喊话起来,“对了,大舅哥,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单通的槊尖一顿。
“你妹妹单冰在京城过得很好,”秦安说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寒暄,“她怀孕了,你马上要当舅舅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单通的槊尖瞬间往下垂了半寸。
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但那半寸的偏差在战场上足够致命了。
他瞪着秦安,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单冰,那个自己最疼爱的的妹妹,怀孕了?
“什么情况?”原本还想要进攻的陈恭,有些愣住了,满是诧异的看着单通,“大舅哥?你们还有亲属关系,他是你妹夫?”
秦安却没有理会陈恭的插话,目光落在单通脸上,语气依旧平淡。
“冰儿虽然没说,但我心里知道,她很担心你,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去看看外甥,我不会杀你,但你也别再逼我!”
面对秦安这样一番近乎施舍的话语,单通气急而笑:“你的意思是,你想杀我,随时都能杀?”
“这难道不是事实?”秦安在这方面,没想过要谦让。
虽然感觉被小觑了,但他的这一番作派,反倒是让单通意识到,单冰怀孕这件事,不像是编出来的。
他的槊尖又往下垂了几分,再面对秦安时显得迟疑了。
单通对秦安没有好感,且双方互为敌对立场,战场上厮杀,没有什么好说的。
但单冰肚子里的孩子,不管怎么说,也有单家一半血统。
如果单冰真的怀孕,他还是不希望自己的外甥,一出生就没了父亲的。
在单通内心复杂的时候,营门上却是炸了锅。
曹德仁猛地转头看向徐茂,眼神里的审视毫不遮掩。
“徐兄,你手下的将领,在阵前听到妹夫的消息,就下不去手了?”
他特意在妹夫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一副原来秦安和李岗寨是一家人的模样。
王冲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也钉在徐茂脸上。
那目光很平,平得让徐茂后脊梁一阵发凉。
徐茂压着火气道:“单冰是被他掳去的俘虏,是被强迫的,单通跟他有仇!秦安这就是在离间,你们别着了道!”
“离间?”曹德仁冷笑了一声,指着城下那个垂下去的槊尖,“那你告诉我,那个槊尖为什么在往下掉?”
徐茂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单通的槊尖确实在往下掉,这是摆在所有人眼前的事实。
单通似乎也意识到,现在不是攀交情的时候,槊尖又抬了一下。
但只要一想到自己那一个备受疼爱的妹妹,想到她肚子里已经有了秦安的孩子,那抬到一半又僵住了。
秦安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有了数。方天画戟重新提了起来,却没有指向单通,而是指向了旁边的陈恭。
“陈恭,你还要打?”
陈恭咬着牙没答话,但槊尖也犹豫了。
之前不知道秦安和单通的关系也就罢了。
在秦安受伤的情况下,二打一未必没有机会。
可现如今,既然知道他们还存有这样一种关系,到最后是谁被二打一,那还不一定呢。
营门上曹德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彻底沉了。
他顿时就顾不了那么多,直接就抢过传号兵手中的铜锤,便敲了起来。
铛——铛——铛——
三声鸣金短促而尖锐,划破了战场的嘈杂。
陈恭听到鸣金声后,再也没有丝毫的迟疑,拨马后撤。
单通慢了半拍才回过神,勒马转身时又回头看了秦安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熊紫、伍天、伍云在听到鸣金声时如蒙大赦。
熊紫的铁棒往地上一砸,扬起一片尘土挡住宇文荣的视线。
伍天架住一镗借力后撤,伍云的长枪甩出最后一记虚招。
三人几乎是同时收手拨马,头也不回地冲入营门。
营门在最后一名叛将冲进去之后,轰然关闭。
吊桥吱吱嘎嘎地被绞起,城头的弓箭手严阵以待,但谁也没有放箭。
秦安没有追击。
他勒马停在原地,方天画戟横在马鞍前,看着那道紧闭的营门。
左臂的血已经止住了,后背的疼还在,但他攥着缰绳的手指稳稳当当,看不出半点勉强。
宇文荣策马过来在他身旁站定。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并肩看着对面那道紧闭的门。
片刻后宇文荣把鎏金镗往肩上一扛,偏头看了秦安一眼,目光在他左臂和后背的伤处停了一下。
“走,回去。”
秦安点了点头,拨马转身。
踏雪乌骓迈步时后背的伤扯动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松开,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回归本阵后,秦安也没有急着多做什么。
同一万骑兵,紧盯着叛军联军的营寨,倒想要看看,这些人会怎么做?
营门内,王冲站在城楼的阴影里,盯着前方的官军,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同样难看的徐茂,又看了一眼曹德仁。
“徐茂!”王冲毫不客气地质问起来,每个字都带着刺,“你那个手下,跟秦安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