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紧张盯着这一战的王冲,脸色骤变。
他虽非武将,却也看得出裴俨方才那一槊已是全力以赴,而宇文荣只是随手一挡,连马都没动一步。
裴俨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掌。
再抬头时,眼中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
“好大道力气,不愧是大兴第一勇士,果然够劲!”
虽然一交手就吃了亏,但裴俨却没打算要放弃。
他拨马回旋,不再与宇文荣硬碰硬,而是将马槊使成一条灵蛇。
槊尖飘忽不定,试图以速度和角度取胜。
第二槊绕开镗刃直取宇文荣腰侧,第三槊紧跟着刺向马腹。
两槊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果然有一点本事,难怪能和秦安斗得不相上下!”
裴俨的表现,也激起了宇文荣的兴趣。
鎏金镗在空中画了个半圆。
镗刃恰到好处地封住了第二槊的进路,随即反手一拍,镗杆砸在第三槊的槊杆上。
裴俨连人带马被震退三四步,马蹄在黄土地上犁出几道深沟。
三招。
五招。
七招。
裴俨额上已见了汗,呼吸渐渐急促。虎口的血已将槊杆染得滑腻,每握紧一次都有新的血渗出来。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每一镗都重如山岳,每一镗都恰到好处,没有一招多余,也没有一招落空。
他所有的攻势,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所有的退路都被提前封死。
他不是在战斗,是在被碾压。
第十招,宇文荣忽然变了节奏。
鎏金镗化作一道金色旋风,镗刃斜劈而下。
这一镗的速度、力道与之前截然不同,裹挟着万钧之势朝裴俨头顶压下。
裴俨瞳孔收缩,来不及躲闪,只能将马槊横过头顶,双臂交叉硬接。
镗与槊相撞。一声闷响,城头上的士兵只觉得脚下砖石都在微微震动。
裴俨的双臂终于撑不住了,槊杆被震得一偏,鎏金镗擦过槊杆,重重砸在他胸口。
裴俨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撞在数丈外的地面上,又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一口血喷在黄土上,又摔了回去。
失去主人的战马,惊得人立而起。
宇文荣当即便要催马上前,彻底的了结了裴俨。
就在此时,城头上,王冲几乎是嘶吼着下令:“放箭!”
一排弩手冲到垛口,数十支弩箭如飞蝗般朝城下射来。
即便宇文荣的实力再如何的强大,那也不敢无视密集的箭雨。
他不得不挥镗格开箭矢。
叛军那边,则是趁着这一个机会,冲出一队人马,迅速加裴俨抢救回去。
眼见失去了斩杀敌将的机会,宇文荣抬头看了城楼一眼,冷笑一声,也不多说什么,拨马而回。
当夜,官军大营中篝火通明。
中军帐里众将围坐,气氛比任何时候都热烈。
程知远端着酒碗,一条腿踩在案上,一边灌一边直呼痛快。
“过瘾呐,真他娘的过瘾!大将军十招就把裴俨打下马,届时攻城肯定势如破竹!”
薛钜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端着酒碗道:“今日城头上那些叛军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裴俨被当着自家兵将的面打成那样,比杀了他还管用。”
罗开笑着摇头,把酒碗往案上一搁,偏头看了秦安一眼,“秦将军,你和大将军交过手没,能撑几招?”
秦安闻言并未感觉受到了冒犯,只是笑了一声,也是看向了宇文荣:“大将军,你之前和我交手时,究竟是放了多少水啊?”
当初第二次和宇文荣切磋时,他便接下了对方十招。
在禁卫营那段时间,交手得越多,也越来越熟悉,他也就能够撑得更久。
本以为,已经缩小了差距,这还让秦安颇为自得。
可现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能和自己打成平手的裴俨,在宇文荣的手中都没撑过十招,那岂不是代表着真打起来的话,自己也一样?
宇文荣放下酒碗,摇了摇头:“我可没有放水,你是因为知道我厉害,所以打得稳,不求胜先求不败,十招之后还有余力。”
“他不一样,他头三招就想赢我,结果把自己力气耗干了,要不然的话,还是能够多撑几招的。”
帐中众将纷纷点头,对宇文荣的洞察力又多了几分佩服。
秦安也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等到为宇文荣庆祝完毕后,众人也谈起了正事。
秦安当仁不让的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将炭条握在手中,语气沉稳而冷峻。
“裴俨今日之败,对王家打击不小。了,王冲现在最大的可能,就是连夜派人去求援,我们必须在他援军赶到之前拿下陕城。”
他转向宇文荣,抱拳道:“大将军,末将提议,明日开始攻城。”
宇文荣将酒碗搁在案上,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丝毫犹豫:“我说过,指挥的事交给你,你说了算!明日攻城,你指挥,我杀敌。”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陕城城头守军的哨兵揉着惺忪的睡眼往城下望去,手中的长矛差点脱手掉落。
晨曦初露的天际线上,十万官军已列成阵势,旌旗如云,刀枪如林。
攻城器械在阵前一字排开。
云梯、临冲车、投石机、巢车,黑压压地铺满了城外的旷野。
中军阵中,一面绣着斗大“秦”字的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看着这一面帅旗,秦安心里,也是有一点无力吐槽。
“宇文将军还真的是够大气的,这是要让我彻底接过统帅之位么?”
他自然是知道,这样做,于理不合。
可偏偏,宇文荣似乎是铁了心只想杀敌,放权放的不是一般的干脆,真得将一切全都交给他来指挥。
这让秦安心里有一点忐忑的同时,也有一点亢奋起来。
指挥十万大军呀。
在这之前,自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现如今,却真实的实现了?
脑海中闪过诸多的念头后,秦安很快地收敛了心神,目光冷冷地扫过陕城城头。
经过前几日的斗将,他已将城防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东南角楼下的垛口最密,守军最多。
西北段的城墙相对老旧,虽经加固,仍有裂缝可寻。
他将主力云梯和冲车集中指向西北段。
又令投石机对准东南角楼抛射,牵制叛军兵力。
一切安排妥当,他举起戟,戟刃在朝阳中闪出一道寒芒。
“擂鼓!攻城!”
战鼓声如闷雷般炸响,大地随之震颤。
第一排云梯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朝城墙推进,梯身包着湿牛皮,箭头射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便被弹开。
城头上,王家叛军的弓箭手在垛口后弯弓搭箭,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夹杂着浸了火油的火箭,在空中划出无数道灼亮的弧线。
几架云梯尚未靠上城墙便被火箭点燃,梯上的士兵浑身是火地从半空中跌落,惨叫声淹没在鼓声与喊杀声中。
投石机开始发威。
第一波石弹带着呼啸声砸向东南角楼。
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正中角楼顶部,将半座楼顶连同几名弓箭手一起砸飞了出去,碎木与血肉在空中炸开。
第二波石弹紧跟着砸在城墙上,夯土墙面上出现了几道蛛网般的裂痕。
但陕城的守军,确实不是之前那些小城可比的。
城头上的叛军虽然惊慌,却没有溃散。
守将在垛口后挥刀督战,弓箭手轮番上阵,滚油和礌石从垛口往下倾倒,将冲到城下的官军烫得皮开肉绽。
第一波云梯好不容易搭上城墙,爬在最上面的士兵还未翻过垛口,便被守军的长矛捅穿了胸膛,尸体从梯上滚落,砸倒了后面的人。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正午。
城上城下的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的水已被染成了暗红色。
官军三次攻上城头,又三次被守军拼死推了下来。
秦安在阵后看得分明。
西北段城墙的裂缝已被石弹砸得扩大了不少,但守军的预备队补充得极快,城头上始终维持着密集的防御兵力。
正午时分,宇文荣策马来到秦安身旁。
他今日披了一身重甲,连战马都披了马铠,鎏金镗在手中闪着沉沉的暗金色。
他看着城头,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打了大半天,死伤已有两三千了吧?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城墙还没破。”秦安沉声道。
“那就打上去。”宇文荣将鎏金镗往地上一顿,镗柄入土数寸,“我带亲兵上,你指挥人掩护我。”
秦安知道,他的决定,那是拦不住的。
再说,宇文荣这举世无双的战力,或许能够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当即抱拳道:“大将军小心,末将亲自为你压阵。”
宇文荣咧嘴笑了一下,随即拨马朝阵前冲去。
他身后跟着百余名从禁卫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披重甲,手持短刀圆盾,是宇文荣一手带出来的陷阵死士。
他们在阵前集结时,周围的官军纷纷让出一条路,眼中既有敬畏也有狂热。
大将军亲自上阵了?
这一刻,众人都是对着一个宇文大将军,生出了无限的认可。
这是一个有事还真上的将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