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省检察院的走廊里,几个年轻干警端着茶杯从茶水间走出来,边走边低声议论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华华远远地就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大风厂”“协调会”“陈老”“林省长”。
她快步追上去,拉住一个相熟的同事,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你们在说啥呢?”
同事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把今天上午协调会上的事快速说了一遍,林省长怎么在会议上批了陈岩石,说他“退而不休、没有党性原则、违反党纪国法”,陈岩石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林华华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她愣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就跑,快步穿过走廊,推开陆亦可办公室的门。
“亦可姐!亦可姐!”
陆亦可正在看一份材料,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
林华华反手把门关上,快步走到陆亦可办公桌前,压低声音,把刚刚听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亦可姐你听说了没有?今天上午在大风厂的协调会上,林省长把陈老给批了!说他是退而不休,没有党性原则,还说他违反党纪国法!会议室里十几号人都听着呢!”
陆亦可眉头微微一动,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你把事情说清楚,怎么回事?”
林华华把听来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陆亦可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笔放了下来:“行了,不要再讨论这个事情了。陈老不管怎么说也是退休的老领导,还是陈局的父亲,在背后议论这些不好。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林华华被泼了一盆冷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陆亦可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等林华华出去之后,陆亦可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敲响了陈海办公室的门。
“请进。”
陈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陆亦可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陈海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亦可?有什么急事?”
陆亦可没有绕弯子,一进门便直入正题:“陈海,你知道今天上午大风厂协调会上发生的事吗?”
陈海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协调会?怎么了?我上午一直看文件,还不知道呢。”
陆亦可走到办公桌前,神情严肃地将上午协调会上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陈岩石怎么在会议上提议让政府批地给大风厂工人重建厂房,林景聪怎么以“国有资产不能流失”为由拒绝,陈岩石怎么搬出沙瑞金来施压,林景聪又是怎么当众批了他“退而不休、没有党性原则、违反党纪国法”。
陈海手里的笔停住了。
沉默了片刻,陈海放下笔,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这个事,我确实还不知道。”
“我也是刚从林华华那里听说的。消息传得很快,估计下午整个大院都知道了。陈海,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陈老今天肯定受了不少气,你回去陪他说说话,劝劝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大的刺激。”
陈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陆亦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我早就劝过他了。多少次了,让他老老实实在家休养,别再掺和那些事。他岁数都这么大了,每天在家里浇浇花、钓钓鱼不好吗?非得跑到大风厂去跟林省长对着干。”
“我回去看看吧。不管怎么说,那也是我爸。”
他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亦可一眼:“谢谢你来告诉我。”
陆亦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陈海出了办公室,下楼,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省检察院大院,汇入京州的街流,朝着京州市疗养院的方向驶去。
京州市疗养院坐落在城西的一片山坡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
陈岩石的家在中间的一栋小楼,门前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放着一把老旧的藤椅和一张小茶几。
陈海的车停在小院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陈岩石坐在那把藤椅上。
王馥珍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端着一杯茶,看看陈岩石,又看看手里的茶杯,一脸的无措。
陈海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王馥珍第一个看到他,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快步迎了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海来了,快进来。你爸从上午回来就坐在那儿一声不吭,饭都没吃。你劝劝他。”
陈海点了点头,拍了拍王馥珍的手背,示意她放心,然后迈步走进院子,在陈岩石面前站定。
“爸。”
陈岩石没有抬头。
“爸,我来看您了。”陈海又说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些。
陈岩石终于抬起头来看了陈海一眼,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来了?检察院不忙?”
“忙也得来看看您。”陈海搬了一把椅子,在陈岩石旁边坐下来,“听说您今天上午去协调会了?”
陈岩石的眉头立刻拧得更紧了,整个人从藤椅上坐直了几分:“你听说了?那你应该也知道那个林景聪是怎么对我的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没有党性原则,说我违反党纪国法!我陈岩石一辈子为党工作,为老百姓说话,到头来被一个小辈这么指着鼻子骂!”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馥珍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老头子你小声点,邻居都听着呢……”
陈岩石一把甩开她的手:“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我今天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汉东省还有没有人讲道理!”
陈海一直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听着,等陈岩石把火发完,然后才开口。
“爸,上午协调会上的事,我听说了。但我得跟您说一句实话,别说林省长,就是换了任何人坐在省长的位置上,也不可能把那块地无偿批给大风厂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