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至二更。
废丘城街上的人迹已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巡城的城防军和夜里打更的人在行动。
整个废丘城,除了县令和寥寥几个官宅府邸还有点亮光外,整片区域都是大块大块的黑暗。
但如果还要计算整个废丘城里有亮光的地方的话……那就只有南北两个城门了。
春末的夜风从街口钻进来,贴着青石板一路爬过去,把白天摊贩遗落的一点草屑卷得翻了个身。
空气里混着土腥和远处沣水的水汽,凉得人脖颈发紧。
而此刻,在夜晚中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一两伍人,在伍长各自的手持火把之下正在街道四处巡视着。
老实说,街道还是那样的宁静,虽然个把月前曾经发生过老更夫被人一脚踩死脖子的事情,但现在的传言已经逐渐演化成了左右宫有妖邪的缘故,加上更夫老杵误入导致的死亡。
反正官府事后只是安排不受宠的力役去宫门前镇守宫门即可——据那些不受宠的人汇报,晚上他们似乎能在空无一物的宫殿里听到脚步声,交谈声——甚至是女性的交谈声。
这坐实了左右宫有妖邪的传闻。
但抛开左右宫有些不正常以外,其实整个废丘也没什么幺蛾子。
除了——
“哗”地一下,整个十人小队突然听到了后面有奔跑的声音。
“什么情况?!”一堆人马上向后一瞧。
但周围没有光照,其他县卒只能把手上的长戟降下来,虚指着周围的空当,但在一片黑暗中,这注定是徒劳。
于是为首的两个伍长都拿着了火把,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剑柄上来到了后方,借着火炬的微弱火光去照亮街道四周,希望看到有什么异常情况。
但很遗憾的是,除了低矮的民居,以及青石板和夯土混成的街道,最多还有上面没有任何货物的货物架,一点有人的踪迹都没有。
火把的光只照出去三四步远,再往外就是一团化不开的黑。
有个县卒咽了口唾沫,握戟的手心全是汗。
而在所有人都开始注视着后方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此刻的后面,刚刚的前面突然站着一个手握一把宝剑的人。
“欸……”其中一个伍长拍了拍旁边另一个握着火把的伍长,“该不会是左右宫的妖邪跑出来了吧?”
“去你的!”另一个伍长直接把他推了一把,“别吓人了,那动静就不像个女鬼,最起码像个男鬼。”
但就在双方打闹和壮胆的时候,突然后面又传来了“锵”的声音,这下所有人警惕起来——因为这是剑被拔出来的声音。
这种声音是人才能发出的声音?
但麻烦就麻烦在,他们这些普通县卒手里握着的是长柄戟。
想要转身对突如其来的拔剑声有所准备,要么转身将长戟绕半圈转过去——这意味着长戟可能会打到同袍或者被周围建筑卡住;要么就要先一步把长戟收回来——这意味着收回长戟的时候,己方也处于一段时间的空档期。
反正就在大家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乌云恰好遮住了月光,只听“嗖”的声音一闪而过,连同一阵迅疾的风声。
这道风声似乎能撕裂空气,迅速地在几个长戟县兵的脖颈之间快速点动一下,随即就飞向了下一个。
等两个手持火把的伍长正准备拔剑的时候,突然一道金属锐光在火焰的照射下,宛如进攻性极强的毒蛇一样在两个伍长的颈侧各自轻轻一吻。
随即锐光从火光中宛如蛇开始收束一样渐渐回归,这才让人看清这是一把三尺青锋。
“噗”地一下,在火光照射中,周围一左一右的两伍人,其颈侧突然喷出了一道血箭,下一刻八个人全都无力倒在了地上。
而两个手持火把的伍长也无力握持火把了,“啪嗒”一声,火把一前一后地倒在了地上。
两个伍长睁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无声地质问着对他们下手的人,但在颈侧的血箭一样喷射而出后,他们最终还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一息之间,这个有着十人规模的城防小队就此倒地,全部毙命了。
血腥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漫开来,贴着地面,浓得发甜。
而在落地火把的照射下,连晋无所谓地一甩根本没有滴血沾落的剑身,随即非常自然地将剑一气呵成地插回了剑鞘里。
下一刻,他对着周围说道:“动作快点!”
紧接着,黑暗中出现了十个人,就开始以两人一组的形式,借着火把微弱的光下尽力先把一边的尸体给搬到了街角后,又忙着去搬另外一边的尸体。
最后再七手八脚地将地上的戟捡起来放在了一边,然后才是将火把拾起来,充当着照明物。
而整个过程中,连晋没有一点想要动弹的意思,直到他们做好一切事务后,才果断地说了一句:“哼!笨手笨脚的。”
火把下的其他人,对此也只能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低下头,老实挨训。
没办法,连晋以一人杀十人的能力确实震慑得他们没有丝毫轻举妄动的置喙意志了。
好在连晋也没有多说,只是冷眼看着一行十人,随即偏了偏头:“跟上。”
随即直接大踏步地向着南门走了过去,而众人也露出了如蒙大赦的神色,紧跟着连晋背后一路前行。
越往南走,街面越空。
远处城楼的黑影蹲在夜色里,像一头伏在城墙上的巨兽,只在垛口处漏出几点火光。
在走到了,距离南门的还有两百步的位置时,一袭紫色劲装的白芊红和另外八个人已经在这黑暗的街巷中等候他们了。
紫衣贴在阴影里,若不细看,只当是半截被风掀动的黑布。
“你怎么可能比我还快?!”连晋对此狐疑地盯着白芊红,对此不可置信,“你究竟干掉了巡军没有?”
“哼!”白芊红轻蔑一笑,借此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刀鞘,“我的闭血鸳鸯刀向来以薄如蝉翼,杀人不见血而闻名,这次我为了加快清理速度,特地在刀刃上抹了见血封喉的毒药,自然不需要多大力气,只要伤皮不伤筋,自然让其致死了。”
当然,实际上她的闭血鸳鸯刀有一大一小两把,小刀才是涂得让人致死的血魔羯毒粉——大刀除了薄如蝉翼以外一般是不涂毒的。
所以所谓“涂毒”之说,是这次她在大刀上涂得是另一种可以伪装成假死状态的特殊毒药。
她可不是傻子,身不由己的情况下做点同流合污的事情可以被原谅,但做多了就是做绝了。
她宁愿花代价让自己手上少死点人,也好过乱杀人。
而连晋不信邪地看向了其他的八人,但众人都点头承认他们确实看到了巡军已经毙命当场,并且将之搬离了。
一时不知道从哪里找茬的连晋只能根据眼下她手下只有八人的情况看向了白芊红:“还有两人去哪了?!”
但白芊红对此却露出了谨慎神色:“在我处理好巡军后,一路上却没听到打更的梆子声,我已经让他们两个去沿街寻找更夫了!”
“你怎么就这么多事?!”连晋一听顿时勃然大怒,“连一个手无寸铁的更夫都搞不定吗?还是你想让消息提前泄露,陷我等于不利的境地!”
“注意你的语气!”白芊红对此也变得眼神森冷,“我确实没听到更夫的梆子声,你可以问他们——”
白芊红对此转头看向身后八人:“你们听到有更夫的打更梆子声吗?!”
八人顿时如拨浪鼓一样摇头,其中一人甚至赌咒发誓地对连晋说道:“连大人,白姑娘杀人的时候,我们还前面后面都看了,真没看到更夫的踪迹,也没听到打梆子的声音。”
“我这边也没有!”连晋对此抬头瞪视着白芊红,“难道更夫还敢夜间不认真工作不成?!分明是你疏忽了!”
“所以我要他们两个在夜里打着火把去沿着此途的路上找一找。”白芊红也颇为不以为然地说道,“反正我们这边确实没听到任何打梆子的声音,但我不介意去找原因。”
随即白芊红看着连晋:“那么……你呢?你要不要去派人找找呢?”
“我说了!”连晋对此坚持道,“我们这边绝对没有任何更夫的踪迹,一定是你们那边的疏忽!”
“那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白芊红干脆对此大义凛然地说道,“早点占据南门,打开城门放人进来,我们还能抢占到一些主动权。”
“这事最好不影响到我的大事!”连晋对此气急败坏地说了一声,随即就带着红缨剑走出了街道,走向了内垣登向城门楼的夯土台阶。
台阶年久,靴底踩上去,土屑簌簌往下掉。
连晋没回头,只把手按在剑柄上。
白芊红仅听到上面带有警惕性地突然喊了一声。“什么人?!”
随即就是连晋的声音:“是我,右尉连晋。”
然后警惕性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一种敷衍性的问好流程:“是右尉大人啊?请问有什么事呢?”
“你们夜守怎么样?”连晋的声音还是温润而和蔼,“有没有打瞌睡和玩忽职守的状况啊?”
对面当然是一个劲地赌咒表示没有。
随即连晋就托词说,今天县令与大王同车而行了一段时间,得了些机密,让他晚上来给这里守门的人注意一下,并且要求让整个守门的一什之人过来集合一下。
对秦律和军法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县卒来说,接到了这种命令,哪怕有多不合理也好,县卒也只能开始走动并召唤同袍来。
然后白芊红也对此微微低下头,有点不忍心地接下来听到一声“锵”和数道“噗呲”,最后是几声“扑通”倒地的声音。
但紧接着,再度抬头的白芊红就恢复了一副恍若不觉,浑然不在意的妖女神色。
她转头看向了神色有些复杂的众人,神情强硬地下令:“上去十二个人,去处理一下尸首。”
她往自己这边的八个人里,用眼神示意两人,而这两人也没有多言,跟着连晋的十个人一起马上快步走向了登墙阶梯。
而剩下的六人,则在白芊红的一声“跟我来”的低声命令下,老老实实地来到了城门门口。
当他们来到城门门口时,就听到城门顶部传来了锁链转动的声音,这是上层在用铰链去松脱城门转轴的声音。
还有一记箭响——这是发射响箭形成行动的信号。
白芊红没有多想,立即下令:“抬城门栓!”
六个游侠没有迟疑,立即上前抓着卡紧城门的巨大门栓开始向上抬。
随着门栓被取下来,两个游侠将这门栓放在旁边,然后六个人开始一边三人地缓缓抬拉大门,“嗡”地一声吱呀响,逐渐将大门打开。
沉重的门板刮着地皮,发出粗粝的摩擦声,惊起城头几只栖鸟。
而下一刻,白芊红走出了门洞,看着天上一轮明月,然后就能听到了大概几十匹奔腾而来的马蹄声形成的磅礴气势,正在逐步逼近而来。
“大事定矣!”看到正在往废丘城城门疾驶而来的几十骑骑从,连晋对此长舒了一口气。
也不枉他这以手段迅速杀了十个巡城县兵后,再以县尉之名眨眼间骗杀了十个守城县兵。
虽然到时候要真算起来,他还要找几个替死鬼担下这个罪名。
韩沥是最好的担责人,白芊红女流之辈其次,实在不行就他带的几个人。
而随着第一批五十人游侠的到来,哪怕那个到现在还找不到踪迹的更夫真的发现端倪且找到机会去禀报了……也来不及了。
连晋心里阴恻恻地想道。
而城下的白芊红看着疾驰而来的骑从们,心里却推演着一件事——趁着这个时候,六十骑从到来的空隙,恐怕军一的民兵一部已经开始在熏毒烟进攻庄园了吧。
这将是以五百比五十,兵法上最完美的十比一合围之势。
再加上连弩和毒烟,若这都攻不下,损失太大的话……哼,那军一也妄称军一了。
而现在……白芊红看了看骑从之外的黑暗远处,民兵的另一处应该已经在必经之路上埋伏好了,就等这些马回程时一头扎进包围圈了。
不知道军一这个二五百主现在在哪个区域呢?
还有那个更夫——这是白芊红现在除了韩沥的手段以外,最好奇的一件事情。
为什么这个更夫没有响梆子?
他究竟在自己负责的那边藏着,还是在连晋负责的那里藏着……有没有看到什么呢?
就算看到了什么,他会怎么做呢?
白芊红知道这世上从没有算无遗策的事情,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但她很想知道一点——为什么她没听到梆子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