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撞的刹那,院中的风声、人声、车马声,在赵构耳中一瞬间尽数消弭。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心神猛然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路走来,他在马背上无数次揣测过那个传闻中胆大过人、医术绝世、连谢长峰与王浩川都忌惮三分的奇女子。他幻想过无数模样——凌厉的、清冷的、沉稳的。可真正亲眼所见,才知所有想象,皆不及眼前分毫。
这女子生得极美。
绝非大宋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媚娇怯、弱不禁风。她眉眼清绝,轮廓明艳,五官干净得不染半点世俗脂粉,让人一眼看去,便觉惊心动魄。
更动人的,是她身上的气质。
一身素色短衫利落束身,袖口挽起,身姿挺拔笔直,立在满院药材、车马、忙乱人影之间,不娇、不柔、不怯。举手投足干脆利落,眉宇间自带一股飒然英气。
深宫长大、阅尽天下美色的赵构,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既有绝世容颜,又有沙场淬出来的利落风骨,温柔里藏着锋芒,沉静中透着笃定,与所有循规蹈矩、温婉依附的大宋女子截然不同。一眼,便足以牢牢攫住人的全部目光。
这一刻的赵构,彻底看呆了。
少年心性瞬间被撼动,整个人心神恍惚,目光死死黏在对方脸上,挪不开半分,脑中一片空白,全然失了方寸。
就在他失神怔忡之间,对面那女子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药包。
她抬步,缓缓朝他走来。
步伐不急不缓,身姿亭亭,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他身前咫尺之地。
赵构呼吸一滞,心跳骤然失控。正茫然无措之际,便听见眼前女子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莫名的恍惚与陌生:
“赵强,你也过来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这话轻飘飘入耳,赵构彻底懵了。
赵强?这是谁?
他长这么大,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更从未被人这般称呼过。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反应不过来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只怔怔看着面前的女子,心神大乱。
身旁随行的护卫见状,当即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大胆!此乃当朝康王殿下,天家贵胄,你竟敢胡乱称谓!还不速速行礼!“
女子听闻呵斥,脸上那一丝恍惚缓缓褪去。
但她的目光仍紧紧钉在赵构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最后一点不肯死心的执念,还死死撑着。
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你不是赵强?你是赵构?“
语气像是在问,又像是在求他否认。
可赵构只是怔怔地看着她,满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护卫勃然大怒,右手一紧,“仓啷“一声,半柄长刀豁然出鞘,寒光骤闪:
“放肆!一介布衣女子,胆敢直呼殿下名讳,简直胆大妄为——“
刀光与呵斥,瞬间撕裂了院中的宁静。
也瞬间将陷入茫然错乱的赵构,猛地拽回了神来。
不知为何,听见卫兵厉声斥责、拔刀相向,赵构心底第一时间涌出的,不是皇家被冒犯的怒意,而是一股极其突兀、极其强烈的不适感。
他来不及细想缘由,瞳孔骤缩,周身少年意气瞬间化作戾气。
不等卫兵再开口,赵构上前一步,二话不说,抬腿就是狠狠一脚——
力道刚猛干脆,直接将那名拔刀的护卫踹得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险些当场栽倒。
与此同时,少年清冷凌厉的怒喝响彻整座医馆院落:
“给我闭嘴!“
周遭喧嚣被这一声怒喝压得骤然安静。
没人再敢出声。
唯独陈素立在原地,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无人知晓。
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为什么。
那张脸。太像了。
眉眼、鼻梁、下颌的轮廓,甚至站立时微微垂眸的神态,和她记忆里的赵强,分毫不差。
那是贯穿了她整个青春、整整六年岁月的人。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最纯粹、最干净、最懵懂的年纪里,赵强是她唯一的光。
他们是同桌,是知己,是旁人眼里默认的一对。清晨一起赶早读,傍晚一起走长长的放学路,刷题、备考、互相打气,熬过成堆的试卷和枯燥的题海。他们曾无数次趴在课桌前,一起规划未来,约定好要考去南方那座风景最好、学风最盛的南华大学。
那是他们心心念念、拼尽全力也要奔赴的共同未来。
他们说好,高考结束,一同去南华,读喜欢的专业,读同一个城市的四季,读完大学就安稳相守,岁岁年年,不分离。
可所有滚烫的期许、所有美好的幻想,全都碎在了高考结束的那个盛夏。
那天阳光刺眼,马路喧嚣,一辆失控疾驰的汽车呼啸而过——
短短一瞬,天人永隔。
那个陪了她六年青春、许诺她一生安稳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再也没有醒来。
那场变故之后,陈素彻底心死。
她删掉了所有志愿,再也没有填报那所两人梦寐以求的南华大学。她违背了所有初心,填报了军医大学。从此收起儿女情长,斩断念想,一身白衣,一身责任,把自己全部的余生与身心,尽数献给了家国与苍生。
穿越千年来到大宋,乱世浮沉,刀兵四起。她救人、行医、与战友奔波于生死之间,早已把心底那道旧疤死死封存,从不触碰。
直到方才。
在秦州医馆喧闹忙碌的院落里,她抬眼望见赵构的那一刻——尘封多年的执念轰然炸裂。
她几乎是百分之百地笃定:是赵强。他也来了。他穿越千年,追到这个乱世来了。
所以她才会失控,才会不顾一切地走上前,才会脱口唤出那个埋藏心底一辈子的名字,才会忍不住问他:你是怎么过来的?
可一句冰冷的“康王殿下“,瞬间打碎了她所有虚妄的侥幸。
是啊。怎么可能呢。
他不是赵强。眼前这人,是大宋皇子赵构,是千年之前的皇室贵胄,不是她那个温柔干净、陪她长大、为她撑伞的少年。
长得再像,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一瞬间,狂喜落尽,余满心疮痍。
巨大的、熟悉的失望,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空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无半分故人魂魄。千年相隔,死生不复,旧人难寻。
方才燃起的那一点濒临寂灭的微光,彻底熄了。
陈素敛去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将那一份蚀人的失落尽数压入心底。她往后轻轻退开一步,摆正身姿,收敛全部失态,对着赵构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方才的波澜:
“原来是康王殿下。小女子认错了人,方才言语唐突,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赵构还陷在方才那阵心神震荡里没缓过来,眼见她忽然郑重行礼,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半步想要抬手阻拦,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全没了皇室该有的从容气度:
“不、不不,没有冒犯,谈不上恕罪。“
他脑子乱糟糟的,方才那一眼的惊艳还盘旋在心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语颠三倒四地往外冒:
“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王浩川,还有谢长峰,林昭,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平日里常常同我提起你。“
话说得支离破碎,东一句西一句,自己都察觉到了失态,耳尖微微发烫,顿了顿,又鼓起勇气,低声补了一句:
“你……你可以叫我赵构。“
满院往来搬运药材、包扎物资的医工女医户,此刻都悄悄放慢了手上的活计,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不少跟了陈素许久的女医户,瞧得清清楚楚——这位天家康王,眼神黏在自家院长身上,说话支支吾吾,一副失了方寸的模样。哪里还看不明白?众人嘴上不敢议论半句,彼此对视时,眼底都藏着几分了然,夹着一丝戏谑,互相递着眼色,又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忙活。
方才被赵构一脚踹退的那名护卫也已爬起身,和另一名同伴并肩立在一旁。二人听着自家殿下前言不搭后语,那副局促慌乱的样子,脸上都替他觉着尴尬发烫。可殿下方才那一脚还历历在目,谁也不敢多嘴半句,只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站着,权当自己是两尊木头桩子。
陈素已经彻底收拾好了心神,神色重回淡漠持重。她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小女子不敢。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赵构站在原地,心神还没完全平复,望着眼前的女子,连忙开口:
“我就是听林昭、王浩川他们屡次提起你,特地过来,想认识小娘子。久闻陈小娘子医术卓绝,心怀仁善,救助无数沙场伤兵,心中十分仰慕,便是专程过来结识一番。“
陈素淡淡颔首,神色不起波澜:
“多谢殿下谬赞。殿下既已认得小女子,院中物资亟待发往前线,事务繁杂,恕小女子不便多作陪。请殿下先行离去。“
这一番话,明明白白——送客。
赵构当场愣住,万万没料到会被直接往外赶,连忙摆手,急急忙忙道:
“别、别这样,你忙你的便是,我可以留下来帮你干活,我也能搭把手。“
身后两名护卫听见这话,感到很羞耻,心说,王爷,您这是要干什么?您要干活?什么地干活?干什么活?搬药捆、抬绷带?二人低着头,面色越发窘迫,连头都不敢抬。
陈素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淡疏离,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不敢有劳康王殿下。院中这批物资装车完毕,明日我便要动身北上,奔赴临河州前线。“
赵构浑身一震,脸上那点局促的喜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失声脱口而出:
“什么?我才刚到,你明日便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