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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械入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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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听我给你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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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把文章双手奉上,规规矩矩立在书案前,微微低着头,等着莫怀渊批示。 书房里很静。 窗外日光斜照进来,落在案头那只青瓷笔洗上,映得一汪清水微微发亮。案边堆着几册经义札记,旁边一只旧铜香炉里,细细一缕青烟正往上飘。书房不大,陈设也不奢华,只是处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经年书卷熏出来的清气。 莫怀渊坐在案后,没立刻去看文章。 他先看了王浩川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很沉稳,像是能一层层看进人心里去。 王浩川站得越发规矩,心里却还残留着方才在鱼池边那一瞬的余波,忍不住暗暗吸了口气,强行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神重新按了下去。 老头没开口,他也不敢动。 过了片刻,莫怀渊抬了抬下巴。 “坐。” 王浩川一怔,下意识道: “学生不敢。” 莫怀渊神色淡淡。 “叫你坐,你便坐。” 王浩川这才应了声“是”,往旁边挪了半步,在下首一张圈椅上坐下。只是坐也只敢坐半边,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手自然垂在膝上,规矩得像是拿尺子量过。 莫怀渊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他伸手把那篇《边地士子守心论》拿起来,像是随意翻了翻,却仍旧没有细看。翻过两页后,他忽然将文章放回案上,抬眼看向王浩川。 “你们,到底从何处而来?”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王浩川心里猛地一震,几乎是下意识抬起头,望向莫怀渊。 “……你们?” 莫怀渊看着他,声音平缓,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你们。” “你,林昭,谢长风,马振邦,陈素。” “你们从何而来?” 最后一句说完,老人目光便停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王浩川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像被人突然掀了桌子,轰的一下乱了起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 坏了。 这老头比自己想的还难对付。 之前狄申问过,他们只用“极西之地”四个字便含糊过去了。那时候身份低,事情小,对方不过顺嘴一问,也懒得真往深里刨。可莫怀渊不一样,这老头问的根本不是“你是哪里人”,而是“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过不去了。 王浩川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他们做平民、做小吏,身份模糊一点没关系,反正没人真拿他们当回事。可从现在开始不行了。林昭已经开始往上走了,自己也进了州学,往后不管是入官、进军,还是接触更高层级的人,这个口子都必须堵上。 而且得堵得严严实实。 要不然以后迟早得炸。 他心里这一转,反倒慢慢稳了下来。 行。 既然今天躲不过去,那就从今天开始,给他们五个人编一个明明白白、逻辑闭环、以后能反复拿出来用的身份。 想到这里,王浩川心里甚至生出一点说不清是紧张还是较劲的情绪。 自己堂堂国防科技大学情报学硕士,连宋朝一个老头都骗不过去,那也太失败了。 林昭那边是陆军特种作战学院指挥学硕士,马振邦是工程博士,陈素是军医大的,谢长风只是高中毕业虽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可真到了这种编背景、做身份、圆口径的时候,这活显然只能自己来。 这就是专业对口,所以,老头,你听我给你编。 他刚刚在心里把这句话过完,嘴唇微动,正要开口,莫怀渊却先一步悠悠说道: “若你们只是寻常百姓,或只是做个胥吏、小官,来处如何,倒也未必有人深究。” “可若想往高处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便必须清清白白。” “想蒙混过去,是不可能的。” 王浩川听到这里,反而彻底冷静了。 他看着莫怀渊,缓缓吸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来,退后半步,朝老人郑重其事拱手一礼。 “学生明白。” “既然教授问了,学生便不敢再以含混之词相对。” 莫怀渊“嗯”了一声。 “说。” 王浩川站在那里,面色平稳,脑子里却是现代世界地图、欧亚迁徙路线、古代商路脉络、文明传播逻辑一通乱闪,最后硬生生压成了一套宋朝老儒生能听懂、也最容易吞下去的话。 开口时,语气已经沉稳了下来: “学生等,并非中国州县土生之民,却实是汉家苗裔。” 莫怀渊神色未动,只淡淡问: “何解?” 王浩川道: “学生等先世,本因中古离乱,离中国而西徙。其后数代流转,渐至极西海外,于一处大岛及附近港埠聚居下来。其地已在大食以西,更西则海,故中土史籍多不能详载。” 莫怀渊的目光微微一凝。 王浩川继续道: “我等祖上虽久居异域,却一直不敢忘本。姓氏未改,文字未废,祭祀婚丧之礼,也仍守汉家旧俗。只是身在海外,终究与中国州县不同,久而久之,自成聚落而已。” 书房里安静得很。 王浩川听见自己声音平稳,心里却还在高速运转,不断检查这套说法有没有硬伤。 目前为止,还行。 够模糊,够大,也够真。 最重要的是,不需要落到某个具体坐标上。 莫怀渊看着他,缓缓道: “既已在海外聚居数代,又为何东归?” 王浩川心里一松。 这个问题好答。 他低了低头,声音也压下去几分: “后来彼处遭强邻侵迫。” “海路不安,商路亦断。学生等所居的汉人聚落,原本还能彼此照应,后来却一步步被逼散了。有人南逃,有人北走,也有人就地依附异族。学生等父母不愿后辈终老异域,便携家东归,想要回中国。”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了停。 停顿不是装的,是他忽然想起了他们真正的来处,真正的父母,真正那个已经回不去的世界。那种感觉只是一闪,却足够把后面那点情绪压得更真。 于是他再开口时,嗓音里果然多了两分低涩: “只是东归的路,比他们想的更难。” “海上有险,陆上有兵,疫病、盗匪、饥荒,一路都没断过。等走到秦州的时候,学生等几家的长上,已大多不在人世。原先随身带着的一些旧册、旧牒,也在途中散失得差不多了。” “到最后,便只剩下我们五人,彼此相依为命。” 莫怀渊没接话。 王浩川站着,也没再多说。 他知道,谎言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多,便容易画蛇添足。 过了好一会儿,莫怀渊才缓缓开口: “这么说,你们五人,本就出自同一处?” 王浩川点头: “是。” “虽非同宗同姓,却原本都在同一片汉人聚落里。东归途中,各家长辈彼此照应,后辈自然也就一同活了下来。” 莫怀渊又问: “既说自己是汉家苗裔,可有凭据?” 这个问题,王浩川方才在心里已经预演过。 他神色不变,答得也稳: “若说能入州县档册、可供官中核验的凭据,学生等确实拿不出来。” “但若说全无痕迹,也不是。” “旧时家中原有几页残册,记得姓氏源流,也记得几条祖训。只可惜一路辗转,到如今剩下的也不过寥寥,最多只能让人知道我们不是无根浮萍,却不足以拿去官中立籍。” 莫怀渊听完,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信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换了个角度问: “既然早已入宋,为何直到今日,仍不肯把来处说清?” 王浩川这回答得更快了些。 “不是不肯,是不敢。” “初入秦州时,学生等年纪尚轻,身边又无长上照应。来处若说得太怪,只怕旁人不信,反倒疑我等是来历不明之辈。那时我们求的不过是先活下来,哪敢主动往自己身上招祸。”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莫怀渊,语气十分诚恳: “可如今不一样了。” “林昭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需谋一口饭吃的林昭,学生也不是刚入秦州时那个只能低头避事的人了。教授方才说得对,若还想再往前走,身份来处就不能永远这么含糊着。” “学生今日既在教授面前开了口,便是不想再拿先前那套敷衍话蒙混下去。” 莫怀渊这回看了他很久。 久到王浩川都开始怀疑,这老头是不是已经看出来自己是在现编。 结果下一刻,莫怀渊却只淡淡问了一句: “所以,你今日把这话告诉我,是想要什么?” 王浩川心里一凛。 这老头是真狠。 一句话就把所有虚词都剥掉了,直接问目的。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再绕,朝莫怀渊深深一揖。 “学生等既已入宋,自愿附籍边州。” “若朝廷肯收,若教授肯信,学生等愿自此以中国遗民自处,不复言旧地。往后无论读书、从军、做官、行医,皆照大宋法度做人做事。” “只求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书房里一时再无声响。 窗外似有风过,吹得廊下竹影微微一晃。 莫怀渊坐在案后,看着仍旧保持行礼姿势的王浩川,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道: “坐下。” 王浩川这才重新坐了回去,只是这一次,比方才更谨慎了几分。 莫怀渊垂眼看了看那篇文章,又看了看他。 “你今日这篇《边地士子守心论》,写得不错。” “比堂上许多人都强。” “可比起文章,我今日更想看的是你这个人。” 王浩川心里一紧,面上却仍不露分毫。 莫怀渊继续道: “你方才这番话,真假我暂且不论。” “但有一点,你没有说错。” “若想往高处去,身份就不能永远悬着。” 他抬起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点。 “你们五个,往后若还想在大宋站得住脚,这件事确实该有个说法。” “至于你今日说的这些——” 老人说到这里,目光在王浩川脸上停了一停。 “我会再看。” 王浩川心里微微一动。 这话的意思,不是全信。 但也不是全不信。 能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他立刻起身,恭恭敬敬拱手道: “学生明白。” 莫怀渊没再继续追问,只把桌上那篇文章推了推。 “文章留下。” “你回去吧。” “是。” 王浩川拱手应下,正要退开,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紧接着,门边珠帘一动,一道清甜嗓音先一步传了进来: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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