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抱着那袋黍种,跟在谢临身后,一步步走上台阶。
晨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正堂里已经站满了人。各营统领、副统领、几个资格老的千夫长把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谢震山已经坐在主位右首的椅子上,面前摆着茶,手里拿着一卷纸,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准备好了什么。
谢临跨进门槛,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看谢震山,径直走到舆图前站定,和往常一样的位置。
巴图尔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外廊下,怀里抱着布包,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谢临事先给他安排了两个火药营的兵卒守在两边,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是要让谢震山看见,巴图尔就站在他的视线里,动不了,也绕不开。
“今日军议,有两件事。”
谢震山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异样的平静。
“第一件,本将军要通报兵部快马昨日送来的消息。第二件……”
他顿了顿,目光朝门口巴图尔的方向掠了一下,又回到谢临身上。
“谢临,你在城南荒滩私开官地、抗命不遵的事,今日要给各营统领一个交代。”
显然昨天被巴图尔唬住了之后,他还是想要在这件事上面做文章。
正堂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石七爷半眯着眼,烟杆没点,只在手里转着。
赵破虏的手按着刀柄,面无表情。
谢临转过身,正面对着谢震山,声音不高,却把整个正堂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谢将军,末将也有三件事,想请谢将军当众交代。”
谢震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第一件。”
谢临走到正堂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昨日谢将军带兵闯田,马蹄踩碎黍种。那些黍种是北狄左贤王之子巴图尔费尽周折才寻来的。草原今年歉收,已经有部族在饿死人。谢将军带兵踩田,踩碎的不止是种子,还有大周和北狄之间最后一点议和的可能。末将请谢将军给各营统领一个解释。”
谢震山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谢临上来就用这件事来压制自己!
但他很快就冷笑一声。
“你是屯田没错,可你的屯田令在本将军眼里根本算不得数。你私自开垦官地,撒什么种子都是你的错。本将军带兵巡查,马踩了地,那是你擅自开垦的后果。你倒打一耙,想拿那个蛮子来压本将军?”
他话里话外,完全都是看不起巴图尔。
只是碍于对方有价值,所以说话还带着表面的敷衍。
听着他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话。
谢临没有理他,继续道。
“第二件事情!谢将军昨日在田里拔刀,要当场斩杀末将。末将是朝廷亲授的火药营统领,是镇北王军令下全权负责巴图尔事务的参赞。谢将军没有兵部任命文书,没有主帅印信,却当众拔刀要杀一个边军统领。末将请各营统领评评理,一个连正式任命都没有的人,哪来的资格杀我?”
正堂里骤然静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谢震山一直藏着的那层窗户纸给捅穿了。
几个原本准备和稀泥的老统领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微妙起来。
谢震山的脸慢慢涨红,手指攥得椅子扶手咯吱响。
“谢临,你放肆!本将军是圣上钦点代领北境防务,岂容你当众污蔑!”
“那请谢将军把圣旨拿出来。”
“我倒要看看,圣旨上面是不是写了,你可以随意处置我们这些边疆的将领!如果写了,那你就拿出来!让满堂的人都看看!”
谢震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当然拿不出。
皇帝当初给的是“暂由四品明威将军谢震山协同各营守御”,到了靖安侯府嘴里,就变成了“代领北境防务”。
这中间的差别,谢震山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权利处置谢临。
他本以为镇北王回京后,没人敢当众揪着这件事不放,可谢临偏偏就敢。
“你……你……”
谢震山猛地站起来,指着谢临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这个小畜生!本将军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问本将军要文书!”
“打了二十年仗,更该知道规矩。”
谢临一步不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军中只有军令,没有资历。你拿不出证明,就无权对我下任何军令。这是边军的铁律。石七爷,赵统领,你们说是不是?”
石七爷终于把烟杆从手里停下来,慢悠悠抬起头。
“谢小子说得没错。边军最重规矩。光靠一张嘴,那叫传话,不叫军令。”
赵破虏也开了口,声音沉得像铁。
“就是!骑兵营只认主帅印信!谢将军若拿不出可以令我信服的东西,请恕末将不能从命。”
韩铁直接把刀往地上一拄。
“鹰嘴峡也一样。”
谢震山的脸色从通红变成灰白。
他站在主位前面,像一尊被抽去了底座的泥像。
他想骂,想吼,想像昨天在田里那样拔刀,但这是总兵府正堂,满堂的统领都在看着他。
他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好。”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
“你们不认本将军,本将军还不稀罕领着你们这班目无尊上的人。但谢临,你给本将军听清楚了!兵部的文书已经在路上,等它到了铁关城,本将军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谢将军,你等不到那天了。”
谢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正堂里的人能听见。
“你昨天带兵踩田的事,今天一早已经传遍了全城。现在满城的人都在看着你,等着你给一个说法。你踩碎的不止是黍种,还有边军将士的口粮。等兵部文书到的时候,你猜猜,这铁关城里还有人愿意听你调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