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的话说得很重。
旁边挖渠的孙大有都不由自主的停住了手里的铁锹。
北风从荒滩上刮过去，把巴图尔那半旧的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旧旗。
谢临站在田里，裤腿上沾满湿泥，手里还攥着半块刚刨出来的草根。
他看着巴图尔，没有立刻接话。
这一瞬间，他居然有种错觉，他和巴图尔像是两个部族首领在帐前盟誓。
见谢临不说话，巴图尔站在那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脸上的神情严肃得有些陌生。
谢临的神色渐渐严肃了起来，他顺手把草根扔到田埂上，慢慢站直了身子。
“恩情不恩情的，现在说还太早。”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地还没种出来，草原上的房子也还没盖起来！等第一茬黍收了，你再说你的“子子孙孙”也不迟。”
他不是那种会画大饼的人。
说的再多，还不如做出来。
不过谢临现在对接下来的规划明确了不少。
只要自己能把北狄这些人安顿下来，假以时日，北狄这些人，就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听见谢临这样说，巴图尔沉默了几息，弯腰从田埂边捡起一把铁锹，大步走进田里，在谢临身旁开始翻土。
他的动作比在场任何人都用力，铁锹踩下去整个锹面没进土里，翻出来的湿土颜色深得发黑，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两个人一个翻地一个碎土，谁也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官道方向扬起了大片尘土。
清怡郡主策马冲到田边，翻身下马时靴底在泥里滑了一下，被谢临眼疾手快扶住胳膊才没摔倒。
“我刚刚收到消息谢震山来了，还带了人！南门守备周守备手底下十几个步卒，加上他的亲兵，拢共二十来号人，全带着刀。”
全部都带着刀，摆明了就是来者不善！
听见这话的韩铁把肩上的干柴往地上一扔，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谢临按住他的胳膊，声音低而稳。
“把刀收回去。他带的是周守备，不是边军主力。我们要是先拔刀，有理也变成没理。”
韩铁咬着后槽牙，慢慢松开了刀柄，但人没动，就站在谢临身后，像一截生了根的铁塔。
马蹄声越来越近。
只见不远处谢震山一马当先冲上田埂，马蹄毫不避讳地踩在新翻的田垄上，泥浆裹着刚撒下去的黍种被翻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他身后跟着林安、两个亲兵、还有一个干瘦的仓曹，再往后是周守备带着的十几个步卒，稀稀拉拉排成两列，刀鞘在日光下反着冷光。
谢震山翻身下马，靴底重重碾过一撮湿土。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田间那些挺直腰杆的兵卒，最后落在谢临身上，嘴角慢慢挑起一个弧度。
“谢临，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城南这片地是官有荒滩，从未划作民田。你一个火药营统领，不带军令不报审批，私自带着几十个人来这里开荒种田。往轻了说是擅动官地，往重了说就是公器私用，目无军纪！”
他朝身后一挥手，那个干瘦的仓曹捧着账册小跑上来，尖细的嗓音在荒滩上响起来。
“城南三里至五里之间，沿狼溪故道两侧，共计官有荒滩七百余亩，属边军草料补给用地，未经主帅批准，不得擅自开垦。”
谢震山听完，往前逼了两步，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终于彻底摊开了。
他伸手指着谢临的鼻子，声音猛地拔高。
“听见了没有？这块地是边军的草料补给用地！你谢临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私垦官地、蛊惑军心、拿军资给你自己脸上贴金！”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终于把这么久以来遭受的窝囊气，一口气全部出了一样。
看着谢震山趾高气昂的样子。
田里的兵卒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孙大有攥着铁锹把，指节发白。赵明瑞蹲在地头，手里的线绳还悬着没拉直。
巴图尔从田里慢慢直起身来，铁锹插在泥里，整个人像一根钉在土里的桩。
谢临拍了拍手上的泥，从田里走上来，在谢震山面前站定。他抬头看着对方，目光不闪不避。
“谢将军说这是官有荒滩，属边军草料补给用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得让田里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那我问谢将军，这片地荒了多少年了？边军哪年从这里收过一根草、一捆料？这块地除了野兔和荒草，什么也没长过！没种地之前，谢将军怎么不来收草料？”
谢震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谢临还敢跟自己说这些！
他冷笑一声，不屑的开口道。
“荒不荒那是另一回事。规矩就是规矩。没有主帅批准，你动了就是不行。本将军现在命你立刻把人撤走，把翻出来的土给本将军填回去，把撒下去的种子一粒粒给本将军捡出来！”
“我要是说不呢？”
谢临的声音冷了下来。
谢震山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见他猛地拔出了腰间佩刀，刀光在晨光里一闪。
他身后的亲兵和周守备的人跟着拔刀，十几把刀在日光下亮成一片，寒光逼人。
周守备脸色发白，手按在刀柄上，声音都颤了。
“将、将军，这……这不太好……”
好不容易抓住谢临把柄的谢震山，哪里愿意放过这次的机会？
“闭嘴！”
谢震山一声暴喝，转过头来盯着谢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谢临，你今天抗命不遵，本将军就是当场拿下你，按军法砍了你这颗脑袋，也是你罪有应得！”
看见谢震山要动真格了！
其余的人顿时就坐不住了！
只见韩铁一步跨到谢临身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从田边捡来的铁锹。
孙大有抄起耙子挡在另一侧。
赵明瑞知道自己挡不住谁，但也站到了谢临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