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双手接过手令,抱拳行礼。
“末将领命。若无他事,末将先去看看巴图尔关押的情况。”
镇北王摆了摆手,谢临转身朝门外走去。他走到门口时,镇北王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谢临。”
谢临停下脚步,回头。
镇北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道已经拆了线的伤疤上,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娘做的烙饼,下次多带两张。上次清怡从你家回来,念叨了好几天。”
谢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抱拳应道。
“末将明日就让我娘多做几张,给王爷和郡主送过来。”
他转身走出正堂,日光从廊檐下照进来,落在他肩头那道新长出来的粉色疤痕上。
北风依旧从城墙上灌下来,吹得院角的旗帜猎猎作响,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
三天后,子时。
铁关城北门的城楼上,哨兵正裹着羊皮袄靠在垛口后面打盹。
北风刮得又紧又急,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这种天气连蛮子的游骑都缩在帐篷里不愿意出来,更别提攻城了。
哨兵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城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他猛地睁开眼,揉了揉被雪糊住的睫毛,借着城墙上火把的光朝北面望去。
荒原上,无数火把正在朝铁关城的方向移动。
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在夜色中蜿蜒游动的火龙,从北面的天际线一直延伸到肉眼可见的尽头。
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哨兵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一把抓起挂在垛口上的号角,鼓足腮帮子吹响了敌袭的信号。
号角声尖锐而急促,在铁关城上空炸开,惊醒了整座城池。
聚将鼓紧跟着响了起来。
谢临从床上翻身而起,抓起横刀就往外冲。
他跑到巷口时清怡郡主已经牵着两匹马等在那里了,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异常冷峻。
“北门外有蛮子,数量还在清点,但看火把的密度至少三千以上。”
她翻身上马,把另一匹马的缰绳扔给谢临,。
“我父王已经上了城楼,各营正在集结。”
谢临翻身上马,两人策马朝北门方向疾驰。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碎雪,长街两侧的营房里不断涌出衣衫不整的兵卒,有人一边跑一边系甲胄,有人抱着箭囊追在马后面。
北门城楼上,镇北王已经站在垛口后面了。
石七爷、赵破虏、钱统领等各营将领分立两侧,所有人的脸色都沉得像铁关城城墙上那些被风沙侵蚀了二十年的青砖。
谢临和清怡郡主冲上城楼时,镇北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来得正好。你过来看。”
谢临走到垛口前朝外望去。
城外的荒原上,北狄人的营帐已经扎下了。
从外观看来,这些不是临时搭建的帐篷,而是整整齐齐的营寨,壕沟、拒马、瞭望塔一应俱全。
营寨中央高高飘扬着一面巨大的狼头旗,旗下人影绰绰,骑兵在来回奔驰,步卒在整队列阵。
营寨的规模比鹰嘴峡外那个大了至少两倍。火把的光芒映在雪地上,把营寨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偷袭。”
谢临缓缓开口。
“营寨扎得这么齐整,壕沟和拒马都挖好了,这种规模的营寨没有两天根本搭不起来。他们是有备而来。”
“你说得对。”
镇北王的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这次领兵的是左贤王本人。扎木合在雁回岭和鹰嘴峡吃了两次大亏,北狄大汗动了真怒,让左贤王亲自率两万铁骑压上来。巴图尔被俘的事也传到了王庭,左贤王这次来,一半是为了攻城,一半是为了他儿子。”
谢临沉默了一息,抬头看着镇北王。
“巴图尔是末将抓回来的,守城的事末将也责无旁贷。火药坑可以在北门外再布一次,北狄人吃过一次亏,这次不会再傻到正面冲锋,但他们绕过火药坑就得绕远路,攻城的节奏会被拖慢。骑兵营可以趁他们绕路的时候从侧翼突袭,打乱他们的队形之后再撤回城里,不跟他们正面纠缠。弓弩营全部上城墙,火药投掷队交给末将亲自指挥。”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而笃定。
“左贤王想要儿子,那我们就拿他儿子的命当筹码跟他耗!能多耗一天,援军的距离就近一天。”
镇北王看着谢临沉稳的面孔,良久,点了点头。
“好。北门的防务交给你全权指挥,赵破虏和石七从旁协助。各营统领,可有异议?”
石七爷叼着烟杆吐出一口烟雾,率先表态。
“老子没意见。谢小子用火药打了两场仗,一场比一场漂亮,北门交给他,老子放心。”
赵破虏手按刀柄,干脆利落地点了下头。
“骑兵营听谢千户调遣。”
钱统领也跟着抱拳:“辎重营的火药库存上次鹰嘴峡之后又补了一批,足够谢千户用。”
韩铁站在后排,咧嘴一笑,脸上那道刀疤被笑容挤得变了形。
“我跟谢千户在鹰嘴峡打过配合,他的打法我熟。蛮子这回撞上铁板了。”
镇北王正要下令,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排传了出来。
“王爷,末将觉得此事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谢震山从人群中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四平八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先朝镇北王抱了抱拳,然后转过身,目光在满堂将领脸上扫了一圈。
“北门是铁关城的正门,一旦失守,整座城就完了。谢临虽然打了鹰嘴峡的胜仗,但那是在一个偏远的关隘,对手是扎木合的前锋营,不过五千人。现在城外是左贤王亲自率领的两万铁骑,是北狄的王庭精锐,和上次的五千人不可同日而语。”
他转过身面对着镇北王,语气里多了几分“忠心进谏”的意味。
“再者,火药虽然好用,但蛮子已经在鹰嘴峡见识过了。他们这次来,必然有所防备。如果谢临还拿上次那套打法去应对,对方一旦有了破解之法,北门岌岌可危。末将以为,北门的防守应当以稳妥为主,由经验丰富的老将坐镇,而不是交给一个才十七岁的千夫长。末将不才,愿领步兵营守北门,以正兵对正兵,跟蛮子堂堂正正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