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把一枚铁蒺藜钉进土里试了试棱角,头也没抬。
“他不敢。“
那小子昨天刚被他教训了一顿,就算是心里憋着什么坏。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动手!
不然不用等他出手,镇北王都不会允许有人扰乱军心!
不过孙大有显然不明白,有些纳闷的开口道。
“万一呢?“
见对方还是不放心,谢临想了想,说了一句。
“清怡郡主盯着他。“
孙大有一愣,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郡主还真是……用心良苦。“
谢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盯周文轩,是因为周文轩在军议后说了不该说的话。如今大战在即,最忌讳的就是军心散乱!清怡郡主是个帅才,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儿!“
听见这话,孙大有挠了挠脑袋还想说什么,被谢临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快去改引信。“
“得嘞!“
孙大有抱着竹管一溜烟跑了。
夜里的铁关城比白天冷得多。
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雪粒子打在土坯房的墙壁上沙沙作响。
谢临终于躺了下来,但根本没睡踏实。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过几天行动的每一个环节。
他是整个计划的核心,所有事情都绕着他转。
他知道自己必须活着回来。
因为他娘还在柳树村等着搬家。
几日之后,莽子会盟之日。
铁关城北门无声打开,十九匹马鱼贯而出,马蹄裹布,马嘴套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消失在北方的荒原上。
谢临策马走在最前面。
清怡郡主跟在他左侧,短弓挂在马鞍上,腰间皮袋里装着他给她的全部装备。
赵明瑞紧随其后,手里攥着一卷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沿途所有的隐蔽点和集合位置。
孙大有和钱文焕并肩而行,两人马鞍袋里装满了铁蒺藜和烟雾弹。
十九个人,全部是上次去狼沟的原班人马。
石七爷带着老斥候们已经在三天前提前出发,沿路设置了三个隐蔽补给点。
赵破虏的骑兵营在枯草坡以南十里处待命,一旦火起就封锁北狄人的南退路线。
一切都按照方案一在走。
行军的路上,赵明瑞忽然策马靠近谢临,压低了声音。
“谢兄,有件事我犹豫了一路,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
“说。“
“点火的人选。“
赵明瑞的目光看着前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你是整支队伍的核心,旧河道撤退的路线只有你记得最清楚,三个隘口的铁蒺藜布设位置只有你最熟悉,风向变化的备用方案只有你心里最有数。如果你在点火的时候出了意外……“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临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赵明瑞说得有道理。
他是整个行动的大脑,大脑出了问题,整支队伍都会陷入混乱。
可是谢临心里也很清楚,点火这件事太关键了,他不放心交给其余的任何人!
至少现在还不行!
想到这里,他直接开口道。
“引火箭改装过的射程和仰角我亲自测试过,只有我最清楚什么样的角度能射中最远的位置!如果换人去点火,万一角度偏差,箭矢落点偏了,火势蔓延的速度就会慢一盏茶甚至更久。一盏茶的差距,足够北狄人的骑兵从营帐里冲出来。“
赵明瑞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所以还是要我亲自去。“
谢临的语气平淡而坚决。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点火之后,我走第一条撤退路线。你带着接应的人在第二隘口等我。如果我出了意外,你按方案二执行。“
赵明瑞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明白。“
队伍在沉默中继续前进。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们抵达了旧河道的第一个隐蔽点。
谢临翻身下马,趴在一道土埂后面,朝枯草坡的方向观察。
晨光熹微中,枯草坡还是一片灰黄色的荒芜。
北面的雁回岭谷口被晨雾笼罩着,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但他看到了。
枯草坡东南角的乱石堆后面,有两道若有若无的炊烟,细得像头发丝一样,在晨风中飘散。
那是暗哨在做早饭。
“暗哨在。“
谢临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后的十九个人说。
“一切照常!按照预定时间,一个时辰后点火。“
他从马鞍袋里掏出那支改装过的引火箭,在手里掂了掂。
“点火的时候,我会射出三箭,确保火势全面覆盖。射完之后立即沿旧河道撤退,所有人不准回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只管跑。“
众人齐声应诺。
谢临把引火箭插回箭囊,正要翻身上马,忽然目光一凝。
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正沿着旧河道的边缘鬼鬼祟祟地朝南面移动。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身形矮小,走路的姿势鬼鬼祟祟的,不是斥候营的人,也不是新兵中的任何一个。
谢临眯起眼睛,正要开口,后方的清怡郡主也发现了。
她手一抬,一支短箭已经搭在了弓弦上。
“别射。“
谢临连忙做出了制止的手势,并且小声开口道。
“他去的方向是赵破虏骑兵营的驻地,跑不了多远。但我们现在不能惊动他!万一他带着蛮子的信鸽或者信号弹,他一响,暗哨就会警觉。“
清怡郡主把弓弦松了下来。
“那怎么办?“
“孙大有。“
谢临转头叫了一声。
孙大有从人群后面钻出来,圆脸上满是兴奋。
“谢哥!“
“你在第三隘口设的绊马索,有没有预留一个活扣?“
“有!所有绊马索都能远程触发!“
“好。那个灰衣人走到第三隘口的时候,触发绊马索把他绊倒,不杀他,留活口。等我们撤回来的时候再审。“
孙大有一拍大腿。
“明白了!谢哥你放心,他跑不掉!“
谢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枯草坡的方向。
晨雾正在散开,暗哨的炊烟还在风中飘着,一切如常。
他双腿一夹马腹,率先朝枯草坡的方向策马而去。
其余人都按照他所布置的位置,全部待命!
很快,枯草坡西侧边缘。
谢临把马拴在土埂后面,一个人爬上了坡腰。
他选的这个位置是他前天晚上测算过无数次的。
地势低矮,弓箭手可以半跪着发射,身体紧贴土坡,背后是旧河道的断崖,前方是枯草坡一望无际的干草。
暗哨在东南角,视野范围是一个扇形。他所在的西侧位置,恰好处于扇形视野的死角边缘。
他测量过,误差不超过五步。
谢临从箭囊里抽出第一支引火箭,搭在弓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