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穿透雨幕，照亮了前方高架桥底的一小片干燥地带。
林育才眯起眼，透过被雨水糊住的挡风玻璃往外看。
桥墩下面确实有人影，一辆老旧的手扶拖拉机停在那儿，车斗上盖着一大块蓝色塑料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司机师傅，靠边停一下。”
“校长？这大雨天……”
“停。”
大巴缓缓靠边。
林育才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折叠伞，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暴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踩着积水快步走向桥底，裤脚瞬间湿透。
随着他走近了，才看清了什么情况。
拖拉机旁边的地上铺着两张硬纸板，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裹着破旧的透明雨衣，缩在纸板上打地铺。
后面的车上，张扬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校长干嘛去了？”
苏清颜也看到了桥下的人影，拿起自己的伞跟着下了车。
林育才走到桥墩底下，雨声小了不少。
他收了伞，蹲下身拍了拍那个老头的肩膀。
“大爷，大爷？”
老头猛地一激灵，睁开眼。
一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嘴唇干裂，看到面前蹲着个陌生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谁啊？”
“路过的，看您在这儿睡着了，这天冷，没事吧？”
老头定了定神，用手擦了把脸，坐起来朝林育才摆手。
“没事没事，躲雨呢，等雨小了就走。”
林育才站起身，目光落在那辆拖拉机上。
蓝色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一角掀起来，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圆滚滚的，墨绿色的皮。
西瓜。
满满一车斗的西瓜，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两三千斤。
“大爷，您这是卖瓜的？”
“啊，卖瓜的。”
老头拍了拍身上的泥灰站起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他下意识地往车斗方向看了一眼，“你要买瓜？”
“先尝尝，甜的话我买，不甜我可不要。”
老头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他三步并两步爬上车斗，掀开塑料布，在里面挑挑拣拣，抱了个中不溜的下来。
“这个好，包甜！”
他摸出一把报纸包着的西瓜刀，一刀下去。
红瓤黑籽，水分充盈，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
林育才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甜。
自然成熟的甜，沙瓤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子地里长出来的清香味。
“行，确实甜。”林育才把瓜递给刚撑伞走到桥下的苏清颜，“你也尝尝。”
苏清颜接过剜了一块，吃过后点了点头。
“大爷，这瓜怎么卖？”
“五毛一斤！”老头伸出五个手指，黑指甲缝里嵌着泥，“今年行情不好，地头收购价才给两毛三，我们老两口自己拉出来卖，能多挣点是一点。”
“跨省来的？”
“嗯，从我们那边过来五百多里地。”老头叹了口气，“本来想拉到城里去卖，结果到处都不让停。”
“跑了三天了，才卖出去几百斤。”
“今年瓜太多了，烂价。”
“五毛太贵了。”林育才抱着胳膊，歪了歪头。
老头一愣。
“三毛。”林育才竖起三根手指，“三毛一斤我全要。”
苏清颜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老头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缩在纸板上的老伴。
暴雨还在下，气温越来越低。
他们身上的破雨衣和薄被子根本挡不住寒气。
“行。”老头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三毛就三毛，你全要的话，我这一车三千四百斤，你拉走。”
“早点卖完早点回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苏清颜听到这话，手不自觉地往兜里摸，想掏手机补点钱给他。
“大爷，坏的挑出来，好的全给我装上。”
林育才却笑了。
“我车上两三百号学生，正好给他们当零食。”
他拍了拍手，指了指高架桥外面那一排大巴车。
“好嘞！”
老头来劲了，立马爬上车斗开始挑拣。
手脚麻利地把有裂纹和磕碰的往一边扔，品相好的归拢到另一边。
“大爷，扫一下。”
林育才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
“别扫了，你这是给学生娃娃们吃的，你做公益，我也做个公益！”
老头从车斗上探出头，摆了摆手：“不要钱了。”
林育才和苏清颜两人愣在了原地，根本没想到大爷这么淳朴。
“不一样大爷，您格局大，但我这不是看你们不容易，想让你们早点回家好好睡觉嘛。”
“买卖就是买卖，您这瓜种了大半年，我白拿算什么事？”
林育才开玩笑的心收了起来，语气一硬。
“真不用……”
“您把收款码亮出来。”
老头拗不过，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二维码牌子。
林育才扫了一下，输入金额。
三千四百块。
一块钱一斤。
“滴！”
老头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那个满是大字的屏幕上显示着到账金额。
三千四百元。
“不对不对！”
“说好三毛的，你咋给这么多？”
“别别别，你给多了，咱不能占你便宜！”
老头急了，从车斗上跳下来，差点崴脚。
“您那三毛本来就是亏本价，我给一块钱都嫌少。”
“您收着！这叫买卖，您这瓜甜，就值这个价。”
林育才把手机揣回兜里，双手往身后一背。
“而且，”他指了指那一车瓜，“我还得让你帮忙拉到前面的酒店去，我这大巴车装不了这玩意儿。”
“拉一趟，那钱就算是有钱和搬动的钱了。”
老头攥着手机，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老头子，咋了？”
旁边躺着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问。
“瓜……瓜卖了。”老头背过身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全卖了。”
林育才走到大巴车旁边，从行李舱里翻出两件备用的厚雨衣……
这是出发前韩铁柱特意带的应急物资。
他折回去，把雨衣递给老头。
“穿上，厚雨衣挡风，等雨小点了你们再上路。”
“咱不着急，您看一下这是地址。”
“啊？可不行这样，老板你都给钱了，必须给你快点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