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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村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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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灶台边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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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开火的第三天,钱氏已经能自己烧火做饭了。翠莲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苗蹿得高了,她拿火钳夹住柴块往里推了推。锅里煮的是小米粥,米香混着柴烟从灶房里飘出来,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翠莲走进去,先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粥已经煮开了,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着,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米油。钱氏转过头冲她说了一句:“水放多了,稀了。”翠莲说,稀了也能喝,多熬一会儿就好了。钱氏站起来,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又盖上了锅盖。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中间隔着那口锅,白汽从锅盖缝隙里往外冒,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翠莲,”钱氏开口了,声音隔着白汽传过来,“我在赵家大院的时候,听过一件事。”翠莲靠在灶台边没有动。“什么事?”钱氏掀开锅盖又搅了一下,水声呼噜呼噜的,搅完之后她盖上盖子,转过来面对着翠莲。“赵老爷有一回喝多了酒,跟人抱怨生意上的事,说鲁西那边有人在跟他抢货源,是个姓孙的布商。 他说那人手伸得长,生意做不过他就想别的办法,查他的底,还想买通他身边的人。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说酒话,后来他提了好几回,我才知道那人不是鲁西的,是从县城过去的,姓孙,在县城开了布庄,跟县里衙门的人有来往。 赵老爷怕他,比怕县衙还怕。”翠莲在灶台边站直了,两个人的距离在灶台转角处缩短成刚好能让一句话落下来的幅度。 “姓孙的布商,跟那天来找我的孙老板是不是一个人?”钱氏把锅盖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岁数对不上。赵老爷说的是一个年纪大些的,快六十了。那天来找你的那个年轻,顶多四十出头。”翠莲想了想,“那可能是他儿子或侄子。 你记不记得赵老爷还说过什么跟孙家布庄有关的事?”钱氏低下头想了想。“他说孙家布庄在鲁西那边买过一块地,那块地后来转了几道手,最后落到了柳沟村一个姓柳的人手里。”翠莲的手指头攥紧了灶台边沿,“姓柳的?叫什么名字?”钱氏摇了摇头,“他没说名字。他只说那人已经死了,地还在他家里人手里。他说的时候笑了一下,说那人死得早,便宜了孙家。”翠莲站在灶台旁边没有动。 翠莲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大勇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声音在暮色里一下一下的。 翠莲蹲在井台边把手洗了,水凉,她搓了两下手指头就站起来。两个人坐在灶台边吃晚饭,翠莲把碗端起来没有立刻动筷子,在碗沿上方停了一下,“我在钱氏那里听到一件事。”周大勇正在夹菜,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说赵老爷以前提过孙家布庄,说孙家布庄在鲁西买过一块地,那块地后来转了几道手,最后落到柳沟村一个姓柳的人手里,那人已经死了。那块地如果还在,那就是我们家的。 大壮死了以后地契没人动,一直锁在柳家老屋那个柜子里。”周大勇把夹起来的菜放进自己碗里,“你想去看看那块地?” “我想去看地契还在不在。如果那块地还在,它现在落在谁手里。如果它不在了,它又是怎么转走的。”翠莲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大壮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在鲁西有地。他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怎么会有人在鲁西买地转到柳沟村?”周大勇的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米粒,“那明天去一趟柳沟村,把地契找出来。” 第二天一早翠莲回了柳沟村。她没有惊动村里人,从村后那条小路绕到了老屋。老屋的锁已经锈了,她拿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灰扑扑的霉味扑面而来,地上一层薄灰,炕上的席子卷了边,灶台上的碗还搁在原来的位置。她走到柜子前面蹲下来,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抽屉里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块碎布和一把生锈的剪刀。 她又拉开了旁边的抽屉,里面散落着几本旧账本和几封发黄的信。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翻看,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摸到一块硬的东西。是一块木板,用布包着,扎了麻绳。 她拆开麻绳翻开布,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页泛黄,边角卷了毛边,折痕处已经裂开了细缝,像一扇轻轻一碰就会散开的旧门。她轻轻展开来,纸上的字是墨写的手书,落款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旁边的字迹她看不懂,可底下那一行地址她认识——柳沟村。 翠莲把纸小心叠好,放回布包里,扎紧麻绳,揣进怀里。她站起来在老屋里又看了一圈,然后锁好门从后路回了镇上。回到家她把那块木板放在灶台上,解开了麻绳,把里面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摊平了摆在案板上。周大勇蹲在灶台边看完了上面的字迹,“这是一份地契。 上面写的地址是鲁西县孙家桥村,地名和时间都印着,可旁边用朱笔批了一行注——“已转柳沟村柳大壮名下”。底下没有盖转手的章,也没有过户人的签名。”翠莲蹲在案板前,把那行朱批看了又看,“这块地一开始是孙家布庄的。后来转到了柳沟村一个姓柳的人手里,然后落到了大壮名下。可这个转手的手续没有办全。”周大勇把纸放回布包里扎好递回给她,“所以这块地现在说不清是谁的。 孙家布庄的人来挖大壮的坟,不是找东西,是来找地契。”翠莲把布包接过来,攥在手里,纸页的边角隔着麻绳硌着她的掌心。她攥着那包纸在灶台边坐了很久,想着大壮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跟她提过这块地。那些从他活着时就被埋进泥土的东西,他带走了大半,留下这一角被翻开的断面,等着她去辨认纸张另一面的字迹和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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