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健从无菌仓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
他手里捏着最新的检验单，血小板，白细胞，中性粒细胞，一行一行看下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孩子回输后第三天，各项指标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崩，反而稳住了，一点点往上走。排异反应很轻，编辑过的细胞在骨髓里扎了根，开始干活了。
他推开王胜男诊室的门，王胜男正要起身往外走，见沈健一脸难掩的兴奋，便顺势靠回桌边。
“这么兴奋？”
沈健大步走过去，双手放在王胜男的肩头，剧烈的摇晃：“男哥，男哥，成了！成功了！”
“好了好了，再晃我就要晕了。”
沈健这才松开手，将检验单拍在她桌上，迫不及待要和她分享。
“男哥，你看看。”
王胜男拿起报告单扫了一眼，抬眼看向他：“情况这么理想？”
“比我预想的好。”沈健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声音里压不住那点兴奋，“我原以为回输后至少会有一轮波动，结果没有。编辑效率，植入率，造血重建，全在预期上限。男哥，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他站起身，转了一圈，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这说明碱基编辑在免疫耐受极低的新生儿身上，跑通了。这是首例。”
王胜男回到座位上，放下检验单，淡淡点头：“恭喜你，沈博士。”
“嗯？你怎么不像我一样高兴？”沈健折回来，双手撑在桌沿，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你还在担心陈远舟的事？”
王胜男没接话。
沈健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报告：“你看，林诗音输血后第二天，身体指标明显改观。白细胞上来了，精神也好了。”
沈健说，“孩子这边也稳住了。两件事都往好的方向走。胜男，也许我们真的错怪陈主任了。”
王胜男这才缓缓舒了口气。
“但愿是我多想了。”她开口，“可我对他始终放不下心。只是眼下再说这些也没意义，母子平安，这才是最实在的。”
沈健见她松了口，顺势接话：“等这事落定，我打算给自己放个假。男哥，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王胜男终于浅浅一笑：“那当然有了！就是不知道我的假期，我们沈大院长能不能批得下来？”
“事在人为嘛。”沈健也笑了。
此时的门被推开，小周探头进来：“什么事？在人为？生孩子么？”
“小周！”王胜男嗔怒道。
“好了，我懂了，我来的时机不对！”
诊室里难得松快了片刻。窗外冬日的天光还是淡的，但落在桌面上，没那么冷了。
然后门被撞开了。
乔曦冲进来，一手扶着门框，胸口起伏得厉害，脸色白得吓人。
“沈，沈院……”
沈健坐直了：“怎么了？”
“林医生。”乔曦喘了一口气，声音发颤，“林医生突发感染，高烧，中性粒细胞急剧下降，已经进了抢救室。”
几人面面相觑！
沈健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僵在那儿。方才还沉浸在实验成功的狂喜里，转瞬就砸来危重抢救的噩耗，巨大的落差让他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什么时候的事？”王胜男先站起来。
“二十分钟前。”乔曦说，“先是发烧，三十九度八，然后血压往下掉。值班医生一看中性粒细胞计数掉的厉害。直接推抢救室了。沈院，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健已经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胜男一眼。方才王胜男那点挥之不去的担忧，此刻猛地撞回他脑海，心里刚刚放下的石头，瞬间又悬得更高。
“我先去看看。”沈健说。
“我跟你一起去。”王胜男说道。
小周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早没了，侧身让开路。
抢救室门口，陈远疾已经到了。
他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往里看。林诗音躺在里面，身上连着监护仪，戴着氧气面罩，脸色惨白。几个医生围在床边，正在推药。
陈远疾看见沈健过来，转过身：“她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
“我知道。”沈健走到玻璃前，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中性粒细胞计数归零，这意味着少到无法计数，他揉了揉眼睛。临床里指标断崖式崩塌往往预示着凶险后果，他见过不少危重病例，此刻却依旧不愿相信。
陈远疾的声音压着，“她输血后明明好转了，指标都上来了。为什么会突然感染？”
沈健没回答，因为陈远疾和他一样学医，他自己应该心里有数。
临床中部分输血会出现短暂指标回升的回光效应，表象的好转不代表根源问题被解决，这个可能性沈健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没有证据，他不能随口说出猜测。
王胜男站在他旁边，看着监护仪上那个零，她没法再多说什么。事前提出疑虑，旁人顶多觉得她谨慎；可一旦等事情尘埃落定，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当成落井下石，这就是人性。
更何况，她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所有判断都只是基于临床经验的推演，和对陈远舟的认知。
陈远疾转过头看她：“王医生，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该说的都已经说过！”王胜男简单回复，她原本只是不想把沈健拖进去，等大家一起决定，那无论有什么问题都与沈健无关。
“那你为何执意让我大哥反复抽血化验？！”陈远疾站在玻璃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只是根据既往数据判断，做的严谨一些，并没有实质性证据。”
陈远疾没说话，他是一个聪明人，不需要王胜男解释太多。他看着玻璃里面的林诗音，看着她戴着氧气面罩，胸口起伏得很吃力。
理智告诉他王胜男只是恪守医疗严谨，可情感上，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找到这场灾难的源头。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陈远舟来了，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点急切的关切。身后跟着两个医务科的人。
“远疾。”他走过来，先看了一眼抢救室里的林诗音，皱了皱眉，“怎么回事？我听说诗音感染了？”
陈远疾转过身，看着他。
“大哥。”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诗音输血后第二天指标明显好转，第三天中性粒细胞掉到零，突发感染。你献血前吃了什么？”
陈远舟拧紧了眉头，脸上的关切彻底消失。
“远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的血液有问题？”
“我在问你。”
“好得很！”陈远舟点了点头，“求我输血的是你，检测我做了，王医生不放心，我又加测一次！检测报告你也看到了，现在过去三天了！三天！”
他狠狠的伸出三根手指：“诗音感染了，你怪在你大哥头上？”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远疾，你也是医学科研出身。你告诉我，产后频繁采血，身体极度亏空，免疫力下降的情况下，出现感染的状况是否正常？”
陈远疾没说话。
他知道医学上的确没错。产后虚弱，高频采浆，免疫崩溃，任何一个产妇在这种情况下都可能感染。这是临床上再正常不过的事。
理性的医学逻辑摆在眼前，可眼前爱人命悬一线，他内心依旧残留挥之不去的怀疑，两种念头在他心里剧烈拉扯。
“严格说，没有我的输血，她连这三天都保证不了！”
“我尊重你对诗音的感情。”陈远舟看着他，语气放软了一点，“但你是否尊重过我们之间的血缘？我是你大哥，我救了你的女人。现在她感染了，你第一个怀疑我。远疾，这让我很寒心。”
陈远疾站在玻璃前，手指攥紧了。医学道理压得住理智，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痛苦，他找不出反驳的证据。
陈远舟没再看他，转过身，对刚刚赶来的抢救医生吩咐道：“全力抢救。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不惜代价。”
“是，陈主任。”
陈远舟回过头，看了陈远疾一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淡淡的说：“远疾，你守在这儿，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他走了，路过王胜男时，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