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上午十点，长青县东南建材市场的综合服务大厅里，来了一对穿深色棉衣的夫妇。
男的是个瓦工，女的在县城做保洁，两个人在强建的建材门店买了五年多的货，都是小批量的。
他们今天来是想问能不能在建材市场这边拿货，因为强建那边现在的价格虽然便宜，但是去了不买的话他们还要拖一阵子才能交货，而且小单越来越不爱接了。
前台的小姑娘接待了他们，问清楚需要的品类和数量之后登记了信息，告诉他们第二天就能取货。
夫妇俩都十分感谢，连忙道谢鞠躬。
当天中午，苟发财把这件事在电话里告诉了陈年。
陈年正在洗煤厂工地边上站着看打桩机作业，听完之后只说了几个字：“接着正常接单就行，不用刻意宣传。口碑自己会传开。”
打桩机在护坡脚下连续击打着地面，每一下都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在地面上传出去很远。
肖工蹲在旁边的测量桩前面，正在对图纸上标注的深度数值和实际打桩数据。
他的胶鞋上沾了一层厚厚的泥浆，手背上也溅了几点干掉的泥，但他完全没有在意这些。
他抬头看了陈年一眼：“今天这一段的桩全部打完之后，地基的承载力就能达到设计标准了。“
”明天开始绑扎钢筋，争取在下周降温之前把基础混凝土浇筑完。”
陈年点了点头：“钢筋什么时候进场？”
“明天一早。供应商那边已经确认过了，准时到。”
下午两点，陈年从工地回到大楼办公区，白若珩已经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
见他回来，白若珩立马跟了进去，把一份名单放在桌上：“赵学民那边的扩招方案初稿出来了，他想从明年开始把高一扩到六个班，每个班四十五人左右，新增招生的主要来源是长青县周边两个乡镇的初中毕业生。”
”他列了一个预估的招生目标表和对应的宣传预算，第一批宣传物料他已经让人设计出来了。”
陈年拿起名单翻了翻，看到第一页最下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预算，旁边标注了一个数字八十万。
“这笔钱他打算怎么用？”
“他打算分三块用：第一块做乡镇宣讲，派人去周边乡镇的初中开家长会。”
“第二块做校园开放日，比上次青中的规模大一些”
“第三块做奖学金宣传，把青峰高中之前的竞赛成绩和奖学金案例印成册子发给家长。”白若珩顿了顿。
“赵学民说他想自己带第一批宣讲，去两个乡镇跑一遍，让家长看到他本人。”
陈年听完之后目光在名单末尾的预算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说了一句：“你把第一个项目的时间排一下，另外钱的事情你跟他说，下周之前这笔钱会到账，让他放手去做就行了。”
傍晚的时候粗茶淡饭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一楼靠窗的几排桌子空了大半，只有靠近吧台的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在低声聊天。
陈年和苟发财坐在靠墙的老位置上，面前的砂锅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陈年说：“张启龙那边已经停止降价了，田立坤在调整策略。他把外围的线全缩回来了，说明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打价格战了。”
“那我们要不要趁他缩的时候再往前推一步？”苟发财夹了一颗花生米，“比如把他剩下那批还在观望的客户全部接过来？”
“不用主动推。他现在缩回去，那些被他压过的供货商会自己来找我们。”
陈年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加了一句，“对了，你明天给梁国富打个电话，问问他的冷链配送能不能再加一班车。”
“超市那边的生鲜到货量最近一直在涨，早上那一趟经常不够。”
苟发财嗯了一声，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赵学民今天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他带着宣传册去跑乡镇了，站在一个镇中学的门口跟校长握手，笑得挺精神的。”
陈年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他说趁天还没彻底冷下来，先跑一圈。等进了腊月就没那么好跑了。”
苟发财夹了一口菜嚼完，又补了一句，“对了，同城号上有人私信林悦，问能不能来青峰高中借读，说是听说了那边的奖学金政策。”
“林悦把消息转给我了，我让她先不回复，等你这边定个调。”
“回复。”
“告诉她下学期可以申请插班，但需要通过入学考试和面试，优先招本县范围内的学生。”
苟发财点了点头，把这条信息也补进了备忘录里。
他说完这个消息之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伸筷子夹了一块砂锅里的藕片嚼着：“你说等明年这个时候，长青县会变成什么样？”
陈年没有立刻接话。
他也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明年这个时候，长青县大概不会再有人记得强建了。”
窗外的路灯刚刚亮起来，光线还没有完全稳定，在初冬傍晚的薄雾里散成一团晕开的暖色。
商业大楼方向的外墙灯带准时亮起，暖色的光线沿着楼体轮廓向上延伸，在顶层拐角处收住，然后均匀地停在那里。
粗茶淡饭门外偶尔有人推门进来又出去，寒气和暖意在门框处交汇又分开。
桌上的砂锅冒出的热气越来越淡，慢慢降了下去，锅底还剩薄薄一层汤，在锅沿周围凝了一圈细小的油珠，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