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的腿，“他龇牙咧嘴地蹲下去揉膝盖，“比打上甘岭还遭罪。“
丁伟从后面走过来踢了他脚后跟一下：“你那是车坐小了，不是仗打多了。”
“那三个帆布袋里装的啥宝贝？“
“没啥。“
李云龙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笑道。
“缴的几个韩军军官配枪，一面伪旗，还有两把匕首，一把是梅花图案的老物件，一把看着像是日据时期的旧东西，留着回去做个念想。“
孔捷和邢志国走在一起，两人低声交谈着关于弹药消耗统计的话题。
邢志国说了个什么数据，孔捷嗯了一声接话，声音低沉平和，跟旁边李云龙那副呲牙咧嘴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照。
驻所的食堂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五个人进食堂的时候看到长桌上摆着六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碟子码得整整齐齐，米饭冒着热气。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围裙的胖师傅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他们进来咧嘴笑了一下：“首长们辛苦了，饭菜都是现做的，趁热吃。“
李云龙二话不说就拉凳子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家伙！是真肉！“
邢志国坐下之后从桌角的小碟子里拿了一瓣蒜，扒开皮丢嘴里嚼着，闷声说了一句：“从去年入秋到现在，头一回吃上热乎的炖肉。“
丁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放下碗：“慢点吃。”
“回家了，以后天天都能吃上热乎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五个人同时安静了两三秒。
筷子停顿在半空中，碗沿抵着嘴唇没有动。
那股被“回家了“三个字激活的情绪在每个人胸腔里转了一圈，然后各自被咽了回去——
被一口热汤、一筷子米饭、一块炖肉、一瓣生蒜、一口炒青菜分别裹着吞进了肚子里。
晚饭后五个人坐在院子里消食。
七月底的京郊夜晚已经有了些许凉意，风从院墙外的梧桐树梢上吹过来，带着叶片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某个地方隐约传来的广播喇叭声。
广播喇叭里正在播报着什么节目，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又拼起来，听不真切。
李云龙坐在石阶上把鞋脱了晾脚，脚底板那层比鞋底还厚的茧子在院子灯光下泛着淡黄色。
“老余——“李云龙歪头叫了一声，“你说咱们这一回去，接下来怎么安排？“
对于李云龙的称呼，余生丝毫不在意，毕竟私下里，他们都是这样称呼。
余生靠在藤椅上闭着眼，闻言没睁眼：“等通知。”
“先休整，把手头的事情理顺，该写的总结写了，该报的材料报了，该陪的人陪一陪。“
他停顿了一下，睁开眼看向李云龙的方向：“你在信里跟你媳妇说了没？“
李云龙眨了眨眼：“说了，上个月写的信，应该早就到了。”
“但她不知道具体哪天到，我没说，怕万一路上耽搁了她干着急。“
孔捷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家那位也知道得晚，就上封信里提了一句“快了“，没说确切日子。“
邢志国一直没有家人方面的消息。
他的原配妻子在抗战时期牺牲了，至今没有再娶。
他说了一句“我回头去我妈坟上看一眼“，声音很轻，轻到好像不是要说给别人听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余生起了个大早。
五个人吃了早饭之后分头行动——李云龙去了邮局给家里发电报；
孔捷去找老战友探听下一步调动的风声；
邢志国独自去了城郊的烈士陵园；
丁伟留在驻所整理带回的作战文件。
余生一个人坐车去了志司驻京联络处，把金城战役的全部原始战报和统计资料交接存档。
联络处的值班参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接手资料的时候翻了两页，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九点五公里？四万三毙伤？四百二十三门炮？“
余生点了一下头：“都核实过了，没问题。“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把资料小心翼翼地收进档案柜锁好，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没消化完的震惊。
“余司令，您这是把金城那一块整个儿掀了一层皮啊。“
余生没接话，转身走了出去。
联络处门外是一长排邮电所和书店，早上八点刚过，街上已经开始有人流量了。
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在人群中穿梭，卖豆浆油条的摊子前排着三五个人，有穿着蓝布衫的老太太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内侧。
他站在联络处门口的台阶上看了好一会儿，阳光打在他脸上暖融融的，街上的烟火气一阵阵扑过来。
直到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
“老余！“
余生转头。
李云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旁。
“我媳妇回电了——说家里都准备好了，让我早点回去。“
余生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走吧，回去。“
五个人在午前重新聚到了驻所，一起吃了午饭。
李云龙把回电给其他四个人传看了一遍，电文总共不到二十个字。
写的是“家中一切安好，盼归，勿念“——
就这么几个字，李云龙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嘴角那弧度就深一分。
丁伟坐在饭桌对面支着下巴看他的样子，忍不住说了句：“老李你这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你懂个屁。“李云龙把电文折好塞进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你有媳妇没？“
丁伟噎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回头就找一个。“
孔捷笑出声来。
邢志国低头夹菜，肩膀抖了一下。
午饭后，余生接到了驻所值班室转来的电话。
“车备好了，“余生神色有些急切，“下午三点出发，我先回家看看。”
“你们四个自己安排。“
李云龙从沙发上弹起来：“我跟你一块儿走。“
丁伟也站了起来：“我反正没事做，跟着去认认门。“
孔捷和邢志国对视了一眼。
邢志国说：“我跟你去余府看看，认认路，回头也方便走动。“
孔捷点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