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他把地图折好收进防水袋里,转头对侦察班长说:“你带两个人今晚再摸近五百米做最后一次确认。”
“确认之后就不动了,十三号晚上总攻开始之前不要再有任何人靠近那个方向。”
“兵贵精不贵多,人多了反而容易留下脚印。“
侦察班长点了下头:“我挑两个最好的,今晚入夜之后出发。“
丁伟从岩石后面缩回来蹲进灌木丛的阴影里。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表盘已经被磨花了一半的老式手表——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
他朝身后的三个营长招了一下手,四个人在灌木丛中围成一个紧密的圆圈蹲下来。
丁伟把地图铺在中间的地面上,用铅笔在西南角山脊线的标注线上画了一道连续的红线,声音压得很低。
“后天夜里十点炮火准备开始,炮火延伸之后我们在这条线上翻过去。”
“第一梯队两个营用绳索滑降通过断崖段,滑降时间大约四十分钟。”
“第二梯队等第一梯队全部落地之后再开始滑降,间隔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保证整条穿插路线上不会出现拥堵。“
三个营长的目光跟着他的铅笔尖在地图上移动,各自在各自的记忆里对应着脚下的地形和前方的目标。
与此同时,在金城西北侧防区的一处坑道工事里,孔捷正靠在一盏煤油灯旁边修一只行军靴的鞋底。
靴底的橡胶已经磨穿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夹层的帆布。
他从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块从报废轮胎上剪下来的厚橡胶片,用小刀比着靴底的尺寸仔细地裁了一块下来,然后用锥子和粗线一针一针缝了上去。
他缝完那只靴底之后把靴子翻过来检查了一下针脚的密度,然后用钳子把多出来的线头剪掉,把靴子放在煤炉旁边烤着让缝线收缩。
旁边坐着的赵副军长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说了一句:“军长,您这靴子都穿了两年多了,后勤处那边说可以领新的。“
孔捷把锥子和线收进工具箱里放好,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老兵认得旧靴子,新靴子得磨合,这一仗打起来不能分心去跟一双不合脚的靴子较劲。“
他把工具箱盖好放到角落里,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拿出那份兵团部发来的命令看了一遍。
命令上关于22军的任务调整那一段,已经被余生用红笔重新改过了——
“保留两团防区警戒力量,主力转为战役总预备队,待命后撤接合部方向清扫任务。“
孔捷看了那段话,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命令合上放在桌面左手边的位置——那个位置是他放“已阅但需备忘“文件的地方。
“老赵,“他朝赵副军长叫了一声,“你把孙强、刘颖龙、刘涛三个师长叫来,今天晚上开个短会。”
“新的任务分配要当面交代清楚,不能让人心里有含糊。“
赵副军长站起来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坑道。
七月十日的夜晚在四大军各自的防区里以各自的方式流过。
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一日,距离总攻日还有两天。
金城以南,韩军首都师防区内,天气闷热得像是被一口大锅扣住了整个山谷。
白天的最高气温过了三十二度,战壕里的泥土晒得发白开裂,铁丝网上的铁刺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首都师1团三营的前沿阵地上一片死气沉沉的安静。
哨位上本该站岗的士兵此刻正蹲在战壕拐角处的阴凉里,钢盔摘下来扣在膝盖上当扇子扇风,步枪靠在壕壁上,枪口随意地朝天戳着。
他旁边还蹲了两个人,三颗脑袋凑在一起,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垫着在地上画着什么——
好像是在下一种用石子当棋子的简易棋类游戏,画了格子,石子是随手捡的小石块,旁边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汽水。
“你输了。“其中一个用韩语说了一句,手指点了点地上的格子,“欠我一根烟。“
输了的那个嘟囔了一句什么,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递了过去。
赢家接过来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其实那股烟味儿已经淡得快没了,在这么热的天气里放了两天的烟卷早受潮了。
但他还是把那根烟卷夹到耳朵后面收了起来,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地上那盘棋上。
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位置,一挺重机枪架在碉堡射口里,枪管上套着一条防尘布套。
布套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被取下来过了。
碉堡里面没人——机枪手此刻正靠在碉堡后门外侧的阴凉墙根底下打盹,头歪在肩膀上,嘴角挂着一道透明的口水痕迹。
他身边横着两箱弹药,上面压着一件脱下来的军装上衣。
这种情况在首都师防区里不是个例。
从七月八号到十一号这四天里,丁伟派出的侦察班先后从三个不同方向对韩军阵地进行了抵近观察。
他们藏在灌木丛里、趴在山坡上的岩石缝隙中、潜伏在距离前沿战壕不足两百米的干河沟底部。
每批次观察时间持续四到六个小时,把韩军阵地上的兵力分布、换岗频率、火力点运转状态全部记录在案。
十一号傍晚,最后一组侦察兵从前沿收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份汇总情报。
丁伟坐在密林深处的一棵大树下面,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翻看那份情报。
旁边坐着三个营长和侦察班长,煤油灯被一只军用水壶罩着,光线只漏出一小团照亮纸面。
情报上的内容很详细。
每一处观测到的韩军工事位置都被标注了编号、坐标、韩军兵力和火力配置估算。
但真正让丁伟反复看了两遍的,是侦察班长在情报末尾附加的一段手写备注——
“七月八日至十一日连续观察,韩军阵地表面活动呈逐日递减趋势。”
“哨位执勤密度从每百米一个常规哨降至每两百米一个,夜间哨位巡查频率由每半小时一次降至约两小时一次。”
“多处前沿碉堡的机枪射口在日间观测中未见定期开合检查,疑似值班人员不足或警惕性下降。”
“前沿阵地后方两处迫击炮阵地连续三日未进行任何操炮训练,炮管上未见晒炮或擦拭痕迹。”
“各级指挥部之间的有线通讯线路在日间可观察到至少三处明显的地面裸露段,无人巡检修复。”
“综合评估:敌守备水平处于近三个月来最低状态,建议利用此窗口期实施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