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珍着手准备西域之行,卢浩帮着他整理药材。
说是整理,其实是李时珍念单子,他往箱子里码。
“白及装第一车,血竭装第五车,三七、黄连装第六车……”
卢浩一边码一边念叨:“这是去开战地医院吗?”
“狄道的军医院缺药,这次多带点。”
一箱箱药材搬上大车,在廊下排了一长溜。
卢浩正蹲在地上捆扎带,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
小果子跑得发冠歪斜,一把抓住卢浩的胳膊:“先生,废丘出事了。”
卢浩心里咯噔一下,扎带散了一地。
“宋工部人呢?”
“在火工坊那边。”小果子皱眉,很是不解:“师兄传回来的原话是:“轰”地一声,地在颤,屋顶没了。”
卢浩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火工坊就是火药库!
宋应星对火药看管极严,外面还有中尉军看守。火药库怎么会出事?
李时珍一把扶住卢浩,转头对小果子说道:“你陪卢浩先去,我随后就来。”
卢浩已经冲向大门。
火工坊离废丘工坊小镇还有些距离,建在一片河滩上,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通道进出。
选址是宋应星亲定。万一出事,水能挡住火势,也能快速灭火。
卢浩快马赶到时,河滩上已经乱成一团。
火工坊只剩半截院墙,碎瓦和焦黑的木梁散了一地,几根断裂的柱子歪歪斜斜地戳在废墟里,冒着青烟。
地上全是碎陶片和焦黑的粉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焦糊和水汽,呛得人喉咙发紧。
担架队在废墟和河滩之间来回跑,伤员一个接一个抬出来。
军医营的人已经赶到了,正蹲在伤员中间一个个查验。
卢浩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宋应星!宋应星!”他一边喊,一边在担架缝隙里找人。
华佗的声音从河滩边传来,又稳又沉:“这儿。”
卢浩循声找了过去。
宋应星躺在一块门板上,脸上糊满了黑灰。衣袍烧了好几个窟窿,袖口焦黑卷曲,露出的手腕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灼伤。
他闭着眼,呼吸浅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卢浩嗓子发紧,手指悬在半空:“祖师爷……”
“死不了。”华佗头也不抬,小心拆着宋应星的袖口,“宋小子都是外伤,吸入太多烟尘而昏迷。”
卢浩鼻尖发酸,刚想上手帮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时珍和张仲景到了,两人衣袍翻飞,跑得满头是汗。
张仲景蹲下来,搭上宋应星的脉,闭眼凝神,片刻后才松开,“脉象还算平稳。”
李时珍从怀里掏出两颗药丸,掰开宋应星的嘴塞了进去。
“小面积烧伤,右手的伤最重。烟尘吸进去不少……”华佗已经处理完了宋应星的手腕,“你们去看看其他人,这里交给我。”
卢浩看着宋应星那张黑乎乎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整个秦朝只有这一座火工坊。
宋应星亲自督建,亲自管理,每一步都慎之又慎。只因他比谁都清楚火药的威力。
可火工坊还是炸了。
卢浩看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河滩上的芦苇烧秃了一大片,焦黑的杆子倒在水边,水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碎屑,顺着水流缓缓漂走。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突然有一个非常不妙的猜测。
宋应星养伤期间,华佗将人看守得严严实实。
只有秦始皇进去看过两次。每次待的时间不长,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个月后,宋应星总算能下床走动,嗓子还是哑的。
秦始皇叫了卢浩一起过去探望。
窗子支开半扇,午后的日光斜照进来。
宋应星缩在椅子里,原本就没二两肉的脸颊又凹下去几分。
他的头发烧了大半,剩下的剪得参差不齐,乱糟糟地趴在头顶。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蔫蔫地窝在那里,呼吸都透着一股子灰败气。
秦始皇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比往日轻了几分:“如何炸的?你可亲眼看见了?”
宋应星皱眉:“陛下,臣就是想不通。”
“火工坊只有臣和安北尉能进去。安北尉是陛下钦点的郎卫,跟了臣大半年,从没出过错。”
“每次配好的药粉当日用完,绝不过夜。硝、硫、炭分库存放,互不接触。”
“臣实在想不出,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秦始皇虽然不懂火药,但他相信宋应星。这孩子做事比谁都细致,火工坊的管理章程他亲眼看过,厚厚一沓册子,操作步骤慎之又慎。
若说有人动手脚,也不太可能。安北尉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绝不会破坏火工坊。
秦始皇目光沉了沉,没有接话,偏头看向卢浩。
卢浩想了想,问宋应星:“爆炸之前,你做了什么?”
宋应星回:“试爆了手雷。”
卢浩:“……”
他知道宋应星设计的手雷,比明朝的高级多了。
铁壳,壳薄而匀,引信是导火索加缓燃药线组合而成,延时误差控制在几息之间。壳外铸有预制刻槽,炸开后破片相对规整,杀伤力极强。
明朝也有铁壳雷,但是壳厚、延时不可控、破片大小全看运气。且因钢铁产量限制,没有大规模列装于军队。
卢浩揉了揉额头:“你都搞出手雷了?”
宋应星一脸无辜,“我觉得那玩意儿比火铳威力大,又比大炮轻便,一个人能带好几颗,也方便运输。”
卢浩抹了把脸:“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做出了颠覆战争形态的东西,火工坊才会爆炸?”
宋应星很委屈:“还没有量产,就做了几个试爆。”
秦始皇一直没有插话,此时才缓缓开口:“小果子,去找孔明。”
小果子在窗外应了一声:“是。”
东偏殿内,案上的茶已经凉透。
秦始皇坐在上首,单手撑着额角,食指一下一下地揉着太阳穴。
诸葛亮坐在他对面,眉峰微蹙。
卢浩和宋应星垂头耷脑,默不吭声。
秦始皇敲了敲桌面:“卢浩,说说你的想法。”
卢浩皱眉,说得很慢:“炼钢、造玻璃、烧水泥没事。做穿云箭也没事,那玩意儿说白了就是烟花炮仗。”
“手雷刚试爆成功,火药库就炸了。我猜修正力是在维护一种平衡,维持相对平稳的历史进程。”
“因为热武器一旦铺开,战争形态将不可控,修正力不允许时空提前跨过那道门坎。”
“火药可保留,火器暂时封存。”秦始皇思考良久,不得不慎重应对,“相关图纸、配方、材料、文书,全部入库上锁。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动用。”
宋应星有些不甘:“陛下……”
秦始皇打断,“不是不用,是时候未到。”
卢浩也赞成:“陛下说得对。火药是原料,最多做个烟花炮仗,修正力也确实没管。”
“至于火器。咱们有技术,保留相关资料,等修正力不压制的时候,后人随时可以启用。”
诸葛亮此时才接话:“大秦名将如云、甲兵鼎盛,再配上改良军械、坚固城防、充盈粮草,世间难逢敌手。火器只能算作锦上添花,绝非立国征伐之根基。”
秦始皇颔首:“是这个理。”
宋应星振作起精神:“那就暂时不搞枪炮了,一门心思搞半自动化。”
“对,”卢浩也来劲了。
“咱们搞现有条件下能落地的东西,将路基垫实了,后人建立工业化帝国就简单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