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部宋部长的办公室。
他正对着一份调拨单子发愁,满桌都是各地要材料的电报。
门被敲了几下,宋部长头也没抬:“进来。”
进来的是梁科长,三十来岁,手里拿着一张内部简报。
他把简报放到宋部长面前:“部长,一机部下面有个厂,造出一台铣床。”
“铣床有什么稀罕?一机部就是管这个的。”宋部长仍在看单子。
“这台不一样。”
梁科长说,“听说精度很高,国内没有能比的。”
宋部长抬起头:“有多高?”
梁科长把简报往前推了推:“具体数还没公布,但有几个数字已经传出来了。主轴跳动两个微米,超过咱们前年进口的那几台。”
宋部长放下笔,拿起简报扫了几眼。他忽然想起什么:“哪个厂?”
“红星轧钢厂。”
梁科长怕宋部长想不起来又补充说,“就是上月何部长帮着借刀的那个。”
宋部长眼睛一眯:“我说呢。那次老何到我这儿,就差没把门堵上。为了一把刀,跟我打了半天商量。”
“就那次,没几天就还回来了,刀还回来的时候,几乎没什么磨损。”
梁科长说,“当时我还跟您说,这项目怕没成。不然刀不会那么新。”
“我当时也没当回事。一个轧钢厂,能车根轴就不错了,只是碍于老何都亲自上门了,不借说不过去。”
宋部长把简报放下,指尖在桌上点了点,“现在看,人家是真把床子造出来了。”
梁科长说:“部长,这床子要真像简报上写的,那它的图纸和工艺,对咱们就太有用了。咱们后勤系统下面的厂,正缺这种高精度设备。要是能把图纸要过来,以后自己造,比进口划算不说,关键的是现在进口人家也不卖给我们。”
宋部长“嗯”了一声,靠回椅背,琢磨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图纸是好东西。可东西在人家一机部手里。老何什么人,你我都清楚。图纸还没公开,他想捏多久就能捏多久。”
梁科长道:“所以部长,您得亲自去问问。趁现在消息还没完全传开,先探探口风。”
“问容易,可怎么问?总不能空着手去。”宋部长说。
梁科长笑了一下:“这就是问题了。部长,真要去要图纸,那您可得准备出点血。何部长可不是好打发的人。”
宋部长看他一眼:“你的意思,我还得先给他许点东西?”
“对。”梁科长说,“这床子的图纸和工艺,往后就是无价宝。一机部自己还没捂热,咱们想要,后勤部这边不放点好料出去,怕换不来。”
“这上赶着给人送东西,可还是我后勤部头一回。”
宋部长沉默了一会儿,又把简报拿起来看。
看完,他轻轻一拍桌子:“要真那么厉害,出点血就出点血。关键是要把东西要回来。你去准备一下,我约老何。”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把咱们库里那批轴承钢和好刀再盘一盘。我见了老何,也好说话。”
梁科长应下,转身去了。
宋部长在门口站了站,理了理衣领,朝楼下走去。
林远骑车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黑了。
前院水池边,三大妈正刷碗,赵大妈在收晾干的衣裳。
阎埠贵蹲在门廊下择菜,听见车轱辘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等林远支好车,他才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过来。
“林远,听说厂里又有动静了?”他问。
“是。”林远说。
“啥动静?我听说你又升了?”阎埠贵往前凑了凑。
林远把车锁好,拿起车筐里的布包:“也不算升,就是给了个工程师职称。”
阎埠贵手一顿:“工程师?那你现在,是干部了?”
“嗨,都是为国家建设,只是分工不同而已。”林远说。
阎埠贵脸上迅速挤出笑来:“好,好。这就是彻底从工人队伍里出来了。以后厂里开会,你是坐台上的人。”
他朝林远肩膀虚拍一下,又补一句,“往后咱们院,真出了个官了。”
林远说:“三大爷,别这么说。都是在厂里干活。”
阎埠贵嘿嘿笑:“那可不,干活的人才最牢靠。”
他嘴上这样讲,心里已经翻开了新的算盘。一个工程师,还是干部待遇,可比八级钳工还沉。往后这院里,谁还能跟他比。
三大妈也听了一耳朵,抬头道:“林远,这是天大的好事。你爹要是在,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
林远“嗯”了一声,没多言。
他往东厢房走,迎面见刘海中端着他的搪瓷缸子从后边出来。
刘海中走到垂花门边站定,脸上带着一种过分的热乎:“林远同志,我刚刚听了一嘴。工人工程师,是干部了。你这个进步速度,院里没有第二个人。我这个七级锻工,跟你一比,都不好意思了。”
林远点了点头:“都是厂里安排。”
刘海中又追一句:“以后有机会,也跟厂里说说我们锻工车间。我们那边,也不缺能人。”林远说:“厂里用人,有厂里的考虑。”
刘海中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端着缸子,转身往后院去了。
林远进屋前,又听见中院那头贾张氏似乎跟谁在小声议论。他没细听,推门进去了。
周日上午,林远骑车到了姚雪家。
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兜。
姚雪在院门口等着,见他来了,迎上去,往车把上看了一眼,说:“又带东西。”
“看爷爷,总不好空手。”林远支好车。
“我爷爷腿好多了,上礼拜自己下楼遛了两圈。”姚雪说,“这阵子你扎针管用,我妈天天说,林远这手艺,比我们那边卫生所强。”
林远笑笑,拿起布兜,跟着姚雪进了院。
这院子他来过许多回了,闭着眼都能走。老槐树已经绿了,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姚老爷子那间房在二楼的向阳面,林远上楼时想,爷爷最近身子松快,人也该精神些了。
姚爷爷在客厅窗边的藤椅上坐着,膝盖上没搭毯子。见林远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林远来了。”
“姚爷爷,我先看看您的腿。”
林远走过去,把布兜放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