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局长走到机床旁边，伸手在床身上拍了一下，问林远：“这床子，叫什么名？”
“还没最后定。我打算叫红星牌。”
“红星牌。”
黄局长咂摸了一下，“行。自己厂造的，就叫自己厂的牌子。”
他转向杨厂长，“杨厂长，你们这台床子，我认可。部里的正式文件过几天下。但今天这话，我放这儿——这台机床，在咱们系统里，是头一份。”
杨厂长说：“都是林远带着人一点点干出来的。厂里就给了地方和料。”
黄局长说：“地方和料，别处也有。能干出来这就是个人的本事了。”
他看了眼林远，“你不是一般钳工。”
林远说：“就是肯花工夫。”
黄局长笑了：“好一个肯花工夫。行，这工夫，值。”
秦师傅他们把仪器收好，把现场记录拿过来让黄局长签。
黄局长从兜里摸出钢笔，正要签，又停住，看林远：“你这床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
林远说：“先跑小批试切。把转速、进给、刀具的磨合数据做出来。稳定了再正式上活。”
黄局长说：“行。部里月底开会，你跟你们厂长带一份试切报告过去。不用太正式，就是让部里人都看看，咱们自己造出了什么。”
杨厂长插话：“我带他去。”
黄局长签完字，把笔别回口袋，说：“好。那月底见。”
他带着秦师傅他们往外走。
杨厂长和林远送到车间门口。
黄局长上了车，摇下车窗，对林远说：“稳住了干。后头别出什么闪失。”
林远说：“黄局长放心。”
车子出了厂门。杨厂长和林远往回走。
杨厂长说：“黄局长可不好糊弄。今天他这么说，就是真认了。”
林远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说：“厂长，我回去把试切方案排一下。月底去部里，得带足数据。”
杨厂长说：“去。老郭那边我打个招呼，车间的事先让他顶着。”
林远点点头，转身回了车间。
车间里，杨卫国正和于大龙在擦机床。
见林远回来，杨卫国说：“林师傅，刚才秦师傅测那么快，我都没看明白。”
林远说：“所以让你多看。下回再有复测，你在旁边学着点。”
杨卫国“哎”了一声。于大龙用胳膊肘碰他：“听见没，学着点。”
赵德柱从后头过来，说：“林远，车间的事你别挂心。试切数据你专心弄。”
林远点头。他走到机床旁，把试切件收进木箱。
杨厂长站在车间门口，回头喊他：“林远，月底的事，你准备好。”林远说：“知道了。”
他合上箱子，对杨卫国说：“明天开始，你盯转速和进给，一天记一组数。”
杨卫国应了。林远拿起棉纱，又擦了遍工作台。
下班后，走出厂门没几步，许大茂不知从哪儿过来了，像是一直等着。
“林远！我听说部里的人都走了。你那床子，过关了？”
许大茂推着车，脸上堆着笑。
“数据都记了。正式文件得过几天。”林远说。
“那肯定过了。”
许大茂凑近了些，压低嗓音，“你出手的东西，哪回不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又朝厂门方向看了一眼，“我瞅见部里那几个老师傅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这回你可给咱们厂又长脸了。”
林远说：“床子是大家一块儿干的。也不是哪一个人的。”
许大茂说：“话不能这么说。没你，这帮人还在围着苏联旧床子打转呢。”
林远推车往前走，没接话。许大茂又说：“啥时候有空。我那边还有两瓶西凤，咱们好好喝一回。”
林远说：“到时候再说吧。你知道的我这段时间事情也多。”
许大茂知道林远不爱凑这些热闹，也不恼，顺着说：“行。你忙你的。以后有事，你说话就行。”
林远笑了下：“你先把放映的事顾好。”
“那是自然。”许大茂说，“再怎么样，我也不能给咱院丢人不是？”
两人又走了一段，许大茂拐向院子方向。林远独自骑车往市局去。风里带着车间里带出来的油味，渐渐淡了。
黄局长从红星轧钢厂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先回办公室，把检验科整理好的复核记录又看了一遍，然后拿着厂里的报告和部里的复测数据上了楼。
何部长办公室还亮着灯。黄局长敲门进去。
何部长抬头：“回来了？复测怎么样？”
“数据都对上了。”
黄局长把两份报告放到桌上，“主轴径向跳动两个微米，导轨直线度、工作台平行度、丝杠间隙，全部合格。有几项比厂里报的还好一点。”
何部长翻开报告，看得很慢。看到试切记录时，他停下，又翻回前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这机床，真是林远一个人弄出来的？”
“图纸是他画的。关键件是他亲手干的。装配他主持。”黄局长说。
“要说他一个人弄肯定也能弄出来，但他还是拉着别人一起参与进来。”
何部长把报告合上，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咱们部里之前可没人能做到这样。自己设计、自己制造。老黄，这台床子的分量，你我都应该很清楚。”
“我清楚。所以连夜回来找您。”
黄局长说，“林远这个人，太能干了，应该要好好的奖励奖励。厂里表彰还不够，部里也得有表示。”
何部长点头：“奖励的事肯定不能少的。技术革新标兵、部级劳模，都可以考虑。物质上也不能太薄。他工资多少？”
“八级工，九十九块，加技术负责人津贴，一个月一百出头。”黄局长说。
何部长想了想：“钱要奖，但不能只看钱。我是想，能不能给他一个更大的平台。这个人，放在一个车间里，屈了。”
黄局长没接话，听出何部长话里有话。
何部长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里几盏灯昏黄地亮着。他背对着黄局长，说：“你先拟个方案出来。该给的一样别省，对于人才就要不拘一格。”
黄局长说：“那我回去起草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