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望着女儿的背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一丝温热也没有。
他心里清楚,娄晓娥不是不明白这世道。
正是太明白了,才更叫人心疼。
去年那一阵,他分明看出女儿心里悄悄装着这么个人。
当初想得是在观察观察,谁知道林远本事越来越大。
娄家的门第、成分,都像一道看不见的坎。
若林远还只是普通工人还好,可是随着林远越往上走,这道坎就越深。
他今天没有多留人,也没有提半句旧话,是护着女儿,也是护着林远。
怪只怪,这世上的许多事,都不是称心如意的。
“爸,面条要打卤吗?”
娄晓娥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听不出什么异样。
“你看着弄吧。”
娄振华应了一声,把茶碗搁下,慢慢站起身,往书房去了。有些事,就此翻过。
可他心里也知道,翻得过去的,是纸;翻不过去的,是人心。
杨厂长把旧厂的事在厂务会上提了一次。
话没多说,只讲厂里在整理厂史,早先东便门外老厂那片地,可能还埋着些东西,想抽几个人去现场看看。
这节骨眼上,谁也没往机床料上想。
毕竟那地方荒了多年,具体能有个什么,谁心里也没底。
老郭主动揽了下来,说:“我带林远和两个青工跑一趟。再叫上设备科老孙,他懂那些老机器。”杨厂长点头,又交代一句:“注意安全,别声张。”
三月初的一天,林远跟着老郭他们去了东便门外。
地方不难找,顺着旧桥往东,走不多远,就看见河坎边上一片荒地。
乱石碎砖堆得半人高,几段倾颓的砖墙还立着,野草从墙根钻出来,绿森森的一片。
旧厂的地基果然还露着半截,青砖被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可轮廓还清楚。
“就是这儿了。”
设备科的孙茂才蹲下来,拨开一丛枯草,看了看地面的痕迹。
孙茂才五十多岁,在厂里管了一辈子设备档案。
他捡起半块砖,在手里掂了掂,说:“这砖是机制砖,早年间只有几家厂用得起。十有八九就是老裕丰的厂房。”
他又往前走,拿脚在几处地点踩了踩,“这里以前应该是主车间。前头那两个砖垛,像是倒塌的龙门架座子。”
林远跟着他,一边走一边用步子丈量。
杨卫国和于大龙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铁锹和洋镐。
老郭指挥着,把几处明显隆起的土堆圈出来,让两个小伙子试着往下刨。
土很硬,冻土没化透,一镐下去只能啃出个白印。
孙茂才说:“别乱刨。先清浮土,看看下面的家伙到底在不在。”
几个人干了一上午,清出两三处浅坑。
在一处倒塌的墙体下方,孙茂才发现了一截锈得不成样子的铸铁床身。
虽然被砖石压得变形,但从筋板走向和地脚螺丝孔的位置,能认出是台车床。
再往旁边刨,又露出几段扭曲的导轨和一根半埋着的长轴。
孙茂才蹲在那儿,拿手电筒往里照,又用铁钎拨了拨,直起身说:“埋得不深,上头是厂房塌下来的砖瓦,下面设备没怎么清过。这地方应该不止这一处。别的不说,就这些老床子的床身、轴、导轨,弄回去,当料也能顶不少。”
老郭一听,眼睛亮了,转头看林远:“你说,东西在这底下,挖出来,怎么弄回厂?”
“先小范围开挖。设备都压在废墟下,不能靠人多硬清。得把上面的墙体和砖石清开,露出整台床子,再拆解。厂里的卡车能进来,但得等我们把路清出来。”林远说。
杨厂长后来听了汇报,很重视,专门批了人手。
第二天,老郭带着一队人过来,孙茂才负责辨认和登记。
林远从头盯到尾。早上七点进场,天擦黑才撤。
几日工夫,原先那片荒地里清出了三台旧机床的残骸,还有几根看不出年份的长轴、一堆锈成褐色的铸铁件。
上面都带着旧日火焚和坍塌的痕迹,但若拆去废壳,里头不少钢料确实还能用。
这天傍晚,林远站在坑边,望着坑底那台斜插在泥土里的老铣床。
它大半截还埋在土里,只露出小半个床身。
日头落下去了,风吹得野草簌簌响。杨卫国从后头走过来,说:“林师傅,天快黑了,收工吧。”
林远点点头,说:“明天先把这台铣床清出来。记得让孙师傅记下位置,把能用和不能用的分开。”
杨卫国应了,扛着铁锹往路口走。林远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河面上起了薄薄一层雾。
旧厂废墟在身后沉默着,像一扇缓缓打开的门。
埋了快二十年的东西,正一样一样重见天日。林远心想,那些锈迹斑斑的床身,未必都成了废铁。
只要拆解得当,它们或许还能在新机床里,再活一回。
设备分三批从东便门拉回。
头两批主要是铸铁床身和几根锈得不成样子的长轴,东西沉,占地方,卸在五车间西墙根那片空地上。
第三批回来时,已经入了三月中旬。
卡车开进厂门时,围了不少人看。
老郭在车上押着,杨卫国和于大龙在下面接应。
车上最显眼的是一截从废墟底下刨出来的老床身,比现役的几台苏联床子还重,车斗都被压得往下一沉。
车一停稳,杨卫国就跳上去解绳子。老郭在下面指挥:“慢点,别磕了。”
旁边几个工人拿着撬棍和滚木,一寸一寸往下卸。
孙茂才早已等在西墙根。他管了大半辈子设备档案,看东西有一套。
那截床身刚落地,他就弯下腰,拿扁铲刮去上头一层褐色的锈壳,又用手电筒照着断口看了半天。
然后他直起身,说:“这是老式灰口铸铁,别看锈得厉害,里头没伤筋动骨。拿去回炉,或是改做床身垫座,都能用。”
他又去看那几根长轴,拿千分尺在轴头最薄的地方卡了卡,眼睛亮起来:“这轴料好。是不是当年从德国来的那批?”
林远蹲在旁边,用砂纸把一根轴的表面磨出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