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树生也不走,叼着空烟斗看他把棱角修圆,才说:“你小子做钳工可惜了,当年要学木模,没我什么事了。”
林远说:“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丁树生“嘁”了一声,背着手慢悠悠走了。
两天后,林远把木模送到五车间。冯德明亲自带人造型、合箱。
林远守在旁边,看铁水从浇口缓缓灌进去,红亮得像一条火舌。
砂箱里腾起白烟,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冯德明冲林远喊:“到一边去,别熏了眼睛。”林远没动,只盯着浇口。直到冯德明说“满了”,他才往后退开。
又过了几天,床身铸件落了砂,灰扑扑地躺在砂地上,还烫得碰不得。冯德明拿铁棍敲了敲,声音闷而匀,对林远说:“成色不错。等冷却完,拉拉筋板,再抬你车间去。”
林远蹲在铸件旁,伸手想摸,被热气逼了回来。他抬头看看天,风还是冷。
后勤部的料得二季度才能到,眼下厂里能用的料,只够先干这些大件。
可他知道,这台机床最重的那块骨头,已经生出来了。
接下来,就是等它冷透,再一点点把该刮的地方刮出来。不急,一件件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上的灰,对冯德明说:“冯主任,先放这儿。回头我找老郭派车拉。”冯德明点点头:“你送来的模,我让丁树生再收着。以后还用得着。”
林远说行。他往厂区走,风从东边吹来,空气里是铸件冷却时那种生涩的铁腥气,可闻着,倒让人心里踏实。
林远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墙根底下向阳的地方,浮着一点浅淡的湿意。
他把自行车支好,蹲在水池边洗手。水还是凉,手指一浸进去,骨节都发木。
阎埠贵从西厢房出来,端着他那只掉了几块瓷的搪瓷缸子。他先没往林远跟前凑,只站在门廊下,朝院里张望了两眼。
见林远洗完了手,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像拉家常似地开了口。
“林远,这几天厂里是不是忙?我瞧你天天回来得比往常晚了。”
“嗯。年后生产抓得紧,车间里事多。”
“又有什么新任务?”
阎埠贵在台阶上坐下,眼睛往林远脸上溜,“听说,你们老往五车间跑。五车间不是出铸件的吗?是不是又有什么大动作?”
“没什么大动作。有些旧设备的备件要补,我在车间里盯着点。”
林远甩了甩手上的水,去拿毛巾。
刘海中这时也踱出来了。
他端着他那只印着“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缸子,站在槐树底下,听了两句,便接上话:“林远同志,厂里现在有什么新精神?你是技术负责人,又在搞什么革新吧?听说你们最近在五车间弄了个挺大的铸件,是什么设备上的?”
“就是普通的设备底座,正常生产用的。”
林远用毛巾擦干手,没多解释。
刘海中还要再问,二大妈在院里叫他:“行了你,回屋去。厂里的心你操得了吗?”
刘海中回头瞪了那边一眼,端着缸子慢慢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心里明显没放下。
贾张氏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出来,靠在中院的月亮门旁边。
她没开口,只竖着耳朵听。
等刘海中走了,她才朝林远那边瞥了一眼,小声跟旁边刷碗的三大妈嘀咕:“这林远,三天两头往五车间跑,保不齐又给自己张罗什么好事。问也问不出来,嘴严得跟铁桶似的。”
三大妈没接腔,只把碗筷弄得轻轻响。
易中海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翻一张过了期的报纸。
可林远从水池边经过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往这边扫了一下。
易中海只是看,没问。
林远进了东厢房,把门关上。
他把图纸从空间里取出来,就着灯又看了几眼,然后从柜子里翻出刮研用的工具,一件件擦干净。
外面院里,几户人家的灯渐次亮起来。
有人在水池边说话,声音不低,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说的却是些与厂里无关的琐事。
林远把工具摆好,坐在桌前。
院里的打探,他听在耳里,却半点没往心里去。
有些事,本来就不该多言。
三月初的一天,林远和韩小军去了娄家。
韩小军是厂办新调来的干事,二十七八岁,办事圆滑,嘴也甜,见人先笑。
厂办把联系娄振华的差事交给他,他当天就跑了腿,约好日子,把介绍信和地址都备得妥妥当当。
出门前,他还在自行车棚前跟林远说:“林师傅,您放心。跟娄先生这种人打交道,我熟。您说正事,我圆场。”林远点头。
娄家在东城一条安静的街上,是一栋两层的西式小楼,红砖墙,斜坡屋顶,楼前围着一圈矮柏,门口铺着几级水泥台阶。
韩小军上前按了门铃。
不多时,门开了,是娄振华自己来开的门。他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带着浅笑。
“是红星厂的同志吧?快请进。”娄振华让开身,把两人迎进屋里。
客厅很宽敞,地上铺着木地板,靠墙摆着旧式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的花架上一盆兰草还泛着青。韩小军递上介绍信,又介绍了林远。
“这位是我们厂十一车间的技术负责人,林远同志。”
娄振华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林远,又很快恢复了笑容,伸手握了握:“林远同志,久仰了。真没想到今天来的,会是你。”
他说着,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开,“快坐,快坐。”
林远说:“娄先生客气。今天来,是厂里在整理厂史,想了解一些旧厂的情况,来跟您请教。”
“厂史?好啊。这些事早该有人做了。”娄振华让了茶。他自己也坐下,并不问寒暖,只等林远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