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里，黄局长在节后上班第一天，就去了后勤部。
他要见的是一位分管金属材料的副局长，姓马，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上那件蓝布干部服洗得发白。
办公室里很静，马副局长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调拨计划，见黄局长进来，起身握手，又让了座。
黄局长把申请材料放在桌上：“老马，我也不绕弯子了。一机部这边想申一批材料，做机床用的。”
马副局长接过材料，没急着看，先给黄局长倒了杯茶：“老黄，你们一机部年后头一天就上门，怎么，有重点项目？”
“算是。我们系统有个厂，工人自己设计了一台万能工具铣床。图纸部里看过了，觉得能成。但材料上还缺几样，轴承钢、优质工具钢、合金钢，得请你们后勤部支援。”
黄局长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马副局长戴上眼镜，慢慢翻看。
看到材料清单时，他眉头皱起来：“轴承钢……工具钢……这些可是紧俏料。老黄，你是知道的，这些好料，全年调拨计划年前就排满了。军工要保，几个重点工程也要保。你这时候插进来，别说我了，就是部长批，也得从别人嘴里抠。”
黄局长说：“这个我清楚。可这项目不一般。机床是工作母机，自己造出来了，往后多少厂子受益。一台床子能加工多少零件，你算过没有？比光修那些苏联老床子强多了。”
马副局长摘下眼镜，叹了口气：“老黄，道理我懂。可眼下全国就这点家底。你说的机床，八字还没一撇。你让我现在把料拨出去，万一造不出来呢？这些料就砸在手里了。你是搞工业的，应该比我更明白。”
黄局长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马副局长说的是实情，也知道这不是对方有意刁难。
眼下全国物资调配，刀口上过日子，谁也不敢轻易松手。
他再开口时，语气放缓了些：“老马，我不让你现在拨。你先帮我看看，这批料，最快要等到什么时候？哪怕给个说法，我回去也能跟下面交代。”
马副局长把材料合上，仰头想了想：“这样，你把图纸和工艺说明留一份。我这边先让计划处的同志核算一下数量，看能不能从二季度的预备料里挤出一点。但话说回来，前提是你们这个项目得先立起来。部里没立项，我这儿有料也给不出去。”
黄局长点了点头：“立项的事，我回去就办。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马副局长起身送他，临出门又补了一句：“老黄，别怪我说话直。这年头，谁手里也没富余。真要说有什么办法，就是等。等计划松一点，或者你们这个项目上了重点。”
“行。我等消息。”
黄局长跟他握了手，出了后勤部。
回到部里，黄局长坐在办公桌前，把马副局长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材料没着落，但话没说死。关键还是在部里。
立项不立起来，光靠跟后勤部磨嘴皮子，磨不出结果。
他把林远那套图纸从铁皮柜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这台机床，得尽快让部里认下来。
他拿起电话，想拨给杨厂长，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还早。等部里的会排上日程，等分管机械工业的副部长点头，再跟厂里通气也不迟。可他那口气始终没松。
下午，马副局长的电话来了，说数量核算出来了，二季度预备料里最多能挤出一半的轴承钢，其余的要等三季度。
黄局长握着话筒，半晌没说话。一半。这已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半。
晚上下班，黄局长没有走。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风还冷，树梢上光秃秃的。
他忽然想起林远第一次来部里汇报暖气炉时的样子，那时候这孩子二十岁还不到，说话却稳得像块铁。这小子。他得把这台机床给他拿下。
不冲别的，就冲那一半轴承钢，那是后勤部相信了一半的证据。
另一半，得靠他们自己把项目立起来，把话说满。
他转身回桌前，翻开工作笔记，开始写汇报提纲。
明天，就报分管副部长。
机床的事，不能再等。
这天下午，杨厂长接到了黄局长的电话。
“老杨，机床的事，有回音了。”
黄局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底色是稳的。
“部里怎么说？”杨厂长问。
“我跟分管副部长汇报了。副部长对这事很重视，说咱们自己设计机床，方向是对的，可以按厂内重点项目先动起来。立项的事，部里会尽快上会走程序。”
黄局长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材料，没那么顺。我跑了后勤部，轴承钢，二季度最多能挤出一半。剩下的一半，得看你们厂能不能把床身、主轴这些大件先干起来。丝杠用的优质工具钢，可能得等三季度。”
杨厂长握着话筒，眉头稍稍一松，又很快锁起来：“有一半就比没有强。我们厂里先把铸件和能干的件干起来，用不到轴承钢的部分可以先做。”
“我也是这个意思。副部长说了，这是慢工出细活的事，不催你们的进度。但有一条——项目既然立了，就得有始有终。你们先回去把厂内方案摆出来，哪些件什么时候干，哪些件等料，都得有个时间表。”黄局长说。
杨厂长说：“行。我明天就找林远他们碰个头，把方案排出来。”
“好。你告诉林远，材料的事我会继续盯着，争取从别的口子再挤一点出来。二季度我先不承诺别的，但能争的，我替他争。”黄局长说。
放下电话，杨厂长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阵。他把林远那套图纸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丝杠和主轴那几页，又翻到床身和立柱。
这份图纸，他这些天翻得比林远还勤。黄局长带来的消息不算坏，可也不轻省。
轴承钢只有一半，意味着主轴和几个关键轴件，不能全部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