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武汉的来了。第三天,济南的来了。
李国强的办公室那一周像赶集,茶叶喝掉了半斤,搪瓷缸子都泡出茶渍了。
但答案只有一个。
“这是陈处长给红星厂的,别处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客气,笑容温和,但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在座的人都看得见。
全种花家的工业口,就红星厂有这个待遇。
一机部研究处的办公室暖气管子烧得嘶嘶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陈卫东把台灯往左挪了两寸,光圈正好罩住图纸的标注区。
铅笔尖在硫酸纸上划出细密的线条。
阉割版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的生产图纸,摊了半张桌子。总装图四张,零件图七十六张,工艺卡十二份。这套东西他从周一开始画,今天周三,收尾阶段。
当前这张图上标的是传动系统。
十七组齿轮副的参数,模数、齿数、压力角、变位系数,每一个数字他都核了两遍。
不是怕算错——以他的计算能力,闭着眼睛都不会错——而是这批图纸出了这间屋子就要进车间,一个小数点的偏差,加工出来就是废铁。
他把最后一组齿轮副的中心距标完,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桌角的搪瓷缸子里泡着部长的大红袍,茶汤已经续了三遍水,颜色淡了,香气还在。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正要继续画下一张,桌上的电话响了。
铃声急促,连响四下他才腾出手来接。
“喂。”
“卫东!”
李国强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中气十足,像刚从车间跑过来没喘匀。
“国强,你小点声,我耳朵还要用。”
“好好好——”李国强压了压嗓门,但压不住三秒又弹回去了,“跟你汇报个事,好消息!”
“说。”
“洗衣机的技术方案,技术科全吃透了。”
李国强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控制模块改造方案上周五定的稿,滚筒总成的冲压工艺昨天跑通了,电机绕组参数小赵带人重新标定过,转速和扭矩都在你给的区间里。”
他喘了口气,接着往下倒。
“最快半个月,第一批样机能下线。”
陈卫东靠回椅背,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
半个月。他给的那张草图,结构、传动、控制一共就画了二十分钟。技术科一百多号人照着这张图干了不到三周,从原理消化到工艺验证全部走完。
这个速度,放在三年前的红星厂不可能。
但现在不一样了。电饭煲、电磁炉、电烤箱,三轮产品迭代下来,技术科被他一手带出来的那套研发流程已经跑顺了。
加上第三电器厂并过来的二十多个技术员补了缺口,李国强手底下现在是真有人能干活。
“进度不错。”陈卫东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分量比别人夸一百句都重。李国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完又正经起来。
“不光是进度的事。”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东西,“卫东,你不知道,技术科那帮人干起活来跟不要命似的。”
“小赵带着电气组连着四天睡在车间,张工的冲压组把模具调了九遍,愣是把滚筒壁厚的公差压到了零点零五毫米以内。”
他顿了一下。
“我问他们赶什么,小赵说了句话——“陈处长给的图,我们要是搞砸了,以后还有脸要新产品吗?””
陈卫东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
李国强在那头继续说:“配件清单昨晚加班理完的,今早一上班就送到生产车间了。”
“采购那边我也打了招呼,电机用的硅钢片库存够,橡胶密封件让天津那边加急调货,三天内能到。”
“行。”陈卫东把缸子放回桌上,“样机出来之后先做五百小时连续运转测试,滚筒密封和排水阀重点盯,别急着上量。”
“明白。”
李国强应得干脆,但没挂电话。听筒里传来他翻纸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卫东,还有个事想请教你。”
“说。”
“约翰牛那边,去年底已经有全自动洗衣机上市了。”
李国强的语气慢下来。
“我让人打听过,他们的产品从进水到脱水一条龙,不用人管。咱们的设计是半自动,洗完了要手动拧排水,跟人家比……优势不够明显。”
他没把话说死,但意思很清楚——如果是内销,半自动的在国内没有竞争对手,随便卖。
可要出口创汇,碰上约翰牛的全自动,拿什么打?
陈卫东用铅笔头敲了两下桌面。
“国强,你还记得电饭煲的事吗?”
“记得。”
“脚盆鸡的电饭煲比咱们早五年,技术路线也成熟。按你这个逻辑,咱们根本不该碰这个产品。”
李国强没吭声。
“结果呢?”
陈卫东说,“咱们出了三个档次,高中低全覆盖。脚盆鸡只有一款通用型,咱们有针对东南亚的小容量款,有针对中东的大容量款,还有带预约功能的出口欧洲款。”
“同样的东西,他们卖一种,咱们卖六种。最后谁的市场份额大?”
电话那头,李国强翻纸的声音停了。
“洗衣机也是一样的路子。”
陈卫东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在桌上钉钉子,“约翰牛的全自动是好,但贵。一台机器定一个价,爱买不买。”
“咱们反过来——半自动做低端走量,全自动做高端走利润,中间再插一档经济型。三个价位,三个市场,覆盖面比他宽一倍。”
“而且——”
他停了一下,“款式要多。颜色、尺寸、容量、功能组合,排列出来,十几个SKU。约翰牛的工厂产线是刚性的,换一个型号要调整模具调半个月。”
“咱们红星厂的冲压车间是柔性排产,章厂长当年留下的底子,换型号半天就够。这是产线优势,不用白不用。”
李国强那头安静了四五秒,只听见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他在记。
“懂了。”
他的声音沉下来,“不跟他们拼单一产品的技术高度,拼产品线的宽度和价格带的覆盖。他一款打天下,咱们十款围着他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行!我回去就让技术科拉产品矩阵。”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