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手指弯下去。
“第二句——“黑匣子自毁方案要做到万无一失,宁可多花钱,不能留后门。””
第二根。
“第三句——”
部长把最后一根手指弯下去,攥成拳头,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定价权在咱们手里。一分钱不让。””
林浩明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
定价权。
三个字,在这间办公室里的重量,比外面那栋楼还沉。
部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机部大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二月的风里晃。
“卫东,你知道咱们现在这台机器,卖出去是什么价?”
“按五轴的技术水准和市场空白——”陈卫东说,“不低于毛熊同等级机床的价格。”
“不是不低于。”部长转过身,“是一样。一分不少,谢绝还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东西。
“全世界能造五轴联动的,就那么几家。鹰国、德意志、脚盆鸡——他们之间互相卖,价格是他们定的。咱们买,只能照单全收,还得看人家脸色,求着人家卖。”
“现在反过来了。”
部长走回桌前,一只手撑在桌面上。
“咱们的五轴阉割版,精度卡在三坐标和完整五轴之间,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家。想买?按咱们的价。嫌贵?不买拉倒,后面排队的有的是。”
他看着陈卫东。
“你算过没有,照这个价,今年能收多少外汇?”
陈卫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产能和排产计划。
“外销三成,按现有产能折算,全年出货量在——”
“我替你算了。”部长打断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保守估计,五个亿。”
林浩明的呼吸顿了一拍。
五个亿外汇。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毛熊的外债,还剩最后一批没清。五个亿砸进去,加上其他口子的创汇,今年年内——
“能提前还清。”部长说出了在场所有人都在想的那句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十年了。”
部长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从建国那天起,咱们的工业就是跟着人家后面跑。买人家的设备,学人家的技术,用人家的标准。人家高兴了卖给你,不高兴了一纸禁令,你连颗螺丝钉都买不着。”
他转过身,看着陈卫东。
“现在,咱们手里攥着全世界最顶尖的机床技术,别人求着买。定价权在咱们手里,开关在咱们手里,想卖谁、不想卖谁,咱们说了算。”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风把梧桐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了两下。
部长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这一次的力道比上回重。
“这一切,是你干出来的。”
签字用了五分钟。
部长在外销方案的审批栏里落笔,林浩明副署,陈卫东签技术确认。三个人的名字摞在一页纸上,这张纸出了这间屋子,就是一机部今年最大的外汇订单的启动令。
部长把文件递给门口等着的老何。“送机要室,加急件。”
老何接过去,脚步飞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里一下子松了。
林浩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打算告辞。陈卫东却没动。他靠在沙发上,姿势从“端坐”变成了“半躺”,两条腿往前伸了伸,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停了。
停在部长办公桌右上角的一个锡制茶叶罐上。
罐子不大,巴掌高,通体暗银色,盖子上刻着一行小字,远了看不清。
罐身没有任何商标,朴素得像个军用品。但陈卫东认识这东西。
上回来办公室的时候,部长泡了一杯茶。
那个颜色、那个香气——他喝了一口就知道,武夷山大红袍,母树级别的。
这种茶,市面上有钱也买不着,全走内部特供渠道,一年的产量统共就那么几斤。
部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陈卫东收回目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部长没理他,低头翻下一份文件。
陈卫东喝完水,放下杯子。目光又飘过去了。
部长翻文件的手停了。
“陈卫东。”
“在。”
“你是不是盯着我那罐茶叶?”
“没有。”陈卫东的否认和他的视线方向完全矛盾,“我在看您桌上那个镇纸,做工不错。”
部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镇纸搁那儿三年了,你哪回看过?”
林浩明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住,又退回来半步。他太了解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陈卫东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一本正经。
“部长,我跟您汇报个情况。”
“说。”
“研发室最近加班,每天干到晚上十点。八个技术员连轴转,精神头全靠茶叶撑着。”他顿了一下,“可部里发的茉莉花茶,说实话……提不了神。”
部长看着他,不说话。
“我不是为自己,是为研究处全体同志的身心健康考虑。”陈卫东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好像真的在汇报工作,“好茶提神,提神出活,出活就是生产力。”
部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个锡制茶叶罐拿起来。陈卫东的目光跟着罐子移动,跟雷达锁定目标似的。
部长把罐子往他面前一推。
“拿走。”
陈卫东没伸手。“这不合适吧?”
“你盯了五分钟了,合适不合适你心里没数?”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话音没落,锡罐已经到了陈卫东手里,速度之快,跟他画图纸的利落劲儿有一拼。他掂了掂重量,满意地揣进中山装内侧口袋。
部长坐回椅子,手指敲了敲桌面。“陈卫东,你知道这罐茶多少钱?”
“不知道。”
“你也买不起。”部长哼了一声,“四两装,武夷山直供,全北京城就那么几罐。你一个六级工程师的工资,买一两都够呛。”
“所以我不买,我蹭。”
林浩明在门口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