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陈卫东扎进了研发室。
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的原机，年前已经装车运往大西北戈壁。那台机器是样机，也是目前唯一一台，走的时候连夜发的军列，押运的人带着枪。
现在研发室里空出来的那块地方，还留着固定螺栓的孔洞。
陈卫东要造第二台。
不是从头摸索。所有的技术图纸、工艺参数、装配流程，都完整保存在他手里。三十张总装图，两百一十四张零件图，每一张上面都有他的签名和日期。
特种钢的库存够。年前一批从鞍钢调来的4Cr13不锈钢和高速工具钢，还整整齐齐码在仓库里。
电子元器件也到了位——晶体管运算模块是他亲自盯着焊的，光栅尺从德意志进口了三套，伺服电机的绕组参数他背得比自己家门牌号还熟。
万事俱备。
他把八个技术员分成三组。
第一组负责机械加工，车、铣、磨、钻，按图纸出零件。第二组负责数控系统的电路板组装和调试。第三组跟他一起搞伺服系统的标定。
三条线并行，同步推进。
“一个月。”陈卫东在排产表上画了一条红线，日期标到三月中旬。“月中之前，第二台五轴联动下线。”
小张算了算工时，脸上露出一点犹豫。
“陈处长，原机当时装配花了六周——”
“原机是第一次干，边干边改。这回图纸是现成的，参数是验证过的，工艺路线跑通了。照着做就行，不用动脑子。”
小张不吱声了。
这话要是别人说，他得在心里翻个白眼。
但陈卫东说的“不用动脑子”，在这间屋子里就是字面意思——他已经替所有人把脑子动完了，剩下的就是手上活。
研发室重新热闹起来。车床转、铣刀响、电烙铁滋滋冒烟。
陈卫东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走。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不离开工位。
他身后那个灰棉袄的年轻人也跟着，一坐就是一天。研发室的人起初还好奇地瞟两眼，三天之后就习惯了，当他是根柱子。
周四晚上收工的时候，第一组的零件完成率已经到了百分之六十。
进度比预期快了两天。原因很简单——图纸太清楚了。标注精确到每一个倒角、每一道公差带，加工的人不用猜，不用问，拿起图纸就能干。
这就是陈卫东的图纸。
周五早上八点二十分。
陈卫东刚到研发室，还没来得及换工装，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林浩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太寻常。
平时的林司长，永远是不紧不慢的节奏，说话像念文件，走路像散步。今天不一样。他的呼吸比平常粗了一点，鬓角有一层薄汗，领口的风纪扣居然没扣。
“卫东，部长回来了。”
陈卫东放下手里的扳手。
“院委？”
“对。今早的火车，刚到办公室。”林浩明压低了声音，“让我们马上过去。”
陈卫东没多问，把工装挂回钩子上，跟着林浩明出了门。
从研发室到部长办公室，穿两道走廊，上一层楼，拐一个弯。路上经过三个处室的门口，没人拦他们。
准确地说，没人拦陈卫东。
一机部大楼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陈卫东进出部长办公室，不用通报。
这事说起来有点邪门。按行政级别，他是正处级研究员，跟部长之间隔着司局级这一整层。正常流程是先跟秘书约时间，秘书报给部长，部长同意了才能进门。
但打从三坐标数控机床量产那天起，这套流程在陈卫东身上就失效了。
部长的秘书老何，第一次见陈卫东径直往里走的时候，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拦。部长从里面喊了一嗓子：“让他进来！”
第二次，老何刚要开口，部长又喊：“别拦！”
第三次，老何学聪明了，看见陈卫东来，直接把门推开，自己坐回去喝茶。
久而久之，整栋楼都知道了。研究处的陈卫东，是一机部唯一一个可以直接敲部长门的处级干部。
不是因为关系硬，是因为他每次进去，出来的时候部长的心情都不差。
今天也没人拦。
老何看见陈卫东和林浩明一前一后过来，门一推，下巴一扬，意思是“进吧”。
办公室里，部长坐在桌后面。
茶杯是满的，没动。桌上摆着一份厚文件，牛皮纸封面，用红头绳扎着。
陈卫东注意到一个细节——上次那张压在镇纸下面的七轴结构图不见了。
部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马上说话。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高兴，不是为难，是那种“有好事也有麻烦事、不知道先说哪个”的神色。
“坐。”
两人坐下。
部长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一个你自己判断。”
他把那份厚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先看这个。”
陈卫东伸手拿过来，解开红头绳，翻开封面。
第一页的标题，二十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印得端端正正。
《关于推荐陈卫东同志增补进中科院技术科学部成为学部委员的申请》
陈卫东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翻下一页。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学部委员。
中科院学部委员。
搁在这个年代，这个头衔的含金量不用多解释——全种花家科学界的最高荣誉称号，比后来的院士还稀罕。
1955年第一批学部委员总共233人，到现在增补过两轮，技术科学部满打满算不到六十人。
每一个名字拿出来，都是这个国家某个技术领域的天花板。
而他今年二十四岁。
林浩明凑过来看了一眼标题，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这……”
部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卫东脸上。
“院委那边不光批了外销方案，还把你的档案调去过了一遍。”他的语气平缓，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过完之后，技术科学部的几位老先生联名提的推荐。”
陈卫东翻开第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