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用外销利润反哺国内的轴承厂和元器件厂,倒逼它们提升工艺。”
“这不是卖机器。是用别人的钱,替咱们补短板。”
他看了部长一眼。
“等国产轴承和元器件过关了,七轴五联动就能下线。到那时候,五轴变成了中端产品,可以放开卖。七轴卡在自己手里,谁也别想碰。”
部长慢慢坐回了椅子。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那张画满了结构图的公文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放在桌面正中间,用镇纸压住。
“你的意思是,就算把五轴的图纸摊开给对面看,他们也追不上。”
陈卫东点头。
“摊开了也造不出来。”
这话说得平淡,但份量极重。
“五轴联动的核心不是结构,是数控系统的插补算法和伺服匹配策略。”
“结构谁都能抄,算法抄不了——因为算法是跟硬件绑死的,换了一颗螺丝钉,参数全得重新调。”
“他们就算把机器大卸八块,拆出来的只是一堆零件,不是一台能用的机床。”
他顿了一下。
“况且,他们拆机器的功夫,我这边七轴已经在调试了。等他们花五年时间摸到五轴的门槛,种花家的七轴五联动已经完成更新换代。”
陈卫东的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他们追不上。永远追不上。因为他们在追的是我上一代的技术,而我已经在做下一代了。这就是代差。代差不是一台机器的领先,是一整套技术迭代体系的领先。”
屋里没有人打断他。
部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七轴的技术方案,完整程度到什么地步了?”
“总体架构已经定了。”
陈卫东说,“机械结构、数控系统框架、伺服控制策略、加工路径规划算法,四大块全有了。差的是工程细化和样机试制。”
他补了一句。
“三坐标从方案到量产,用了八个月。五轴联动从方案到样机,用了十一个月。两次都是方案在前,攻关在后。”
“我的习惯是技术储备做在前面,等条件成熟了直接上马,不用从头开始。”
部长看了林浩明一眼。
林浩明微微点了下头。
这话不假。三坐标当年就是这么干的。
方案早就在陈卫东脑子里了,等刘国忠厂长把试制条件凑齐,前后不到一年就量产了。
五轴也是,从立项到样机下线,速度快得超出所有人预期,就是因为他的方案从一开始就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设想,而是经过反复验证的工程路径。
部长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
“第一个问题,我算听明白了。”他拿起镇纸底下那张结构图,晃了晃,“底气在这儿。”
他把图放下来。
“第二个问题,外销口子开多大?”
陈卫东没有犹豫。
“三成。”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像刀子切铁皮。
“外销数量不超过总产量的百分之三十,这是红线。”
技术司的司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问:“剩下七成怎么分?”
陈卫东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掰下去。
“第一,大西北。国防铸剑项目的精密加工需求,排在最前面。洲际导弹的弹头曲面、发动机壳体的环缝焊接,这些活只有五轴能干。”
“大西北的单子,优先级最高,不排队,不压价,要多少给多少。”
第一根手指弯下去。
“第二,红星厂扩产。刘厂长那边三坐标的产能已经到顶了,五轴的量产线要上,红星厂是主力。产线自己用的设备,优先调配。”
第二根。
“第三,冶金部。歼击机零部件的加工线改造,涉及钛合金和高温合金的复杂型面铣削,三坐标精度不够,必须上五轴。冶金部报上来的需求清单我看过了,十七台,一台都不能少。”
第三根。
“第四,十二家重点机床厂的技术改造。这些厂子是咱们机床工业的底盘。”
“它们的加工能力上不去,五轴的零部件自己都造不出来,更别提给别人供货。给它们配设备、派技术员、搞培训,磨刀不误砍柴工。”
四根手指全弯下去了,攥成一个拳头。
“这四块吃完,剩下的才轮到外销。”
计划司的司长算了一下,皱了皱眉。
“照你这么排,外销三成都够呛。”
“够呛也得守住。”陈卫东的语气没有让步的余地,“内需是根,外销是叶。根烂了,叶子长得再好看也是死。”
部长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那外销具体怎么卖?卖什么型号?什么配置?”
陈卫东说:“只卖五轴阉割版。”
“怎么个阉割法?”
“精度做在三坐标和完整版五轴之间。具体地说,加工精度控制在零点零零五毫米,完整版五轴能做到零点零零一。”
“联动轴数不变,但插补算法降级,复杂曲面的加工效率比完整版低百分之四十。”
他顿了一下。
“数控系统加锁死机制。”
林浩明抬起头。
“什么机制?”
“黑匣子。”
陈卫东说,“数控系统的核心运算模块封装在独立的密封舱里,灌环氧树脂,外壳焊死。”
“模块内置自毁程序,检测到非授权拆解——振动、温度异变、外壳破损,任何一项触发——数据全部清零,芯片烧毁。”
他看着林浩明。
“拆了就废。一堆废铁,什么都看不出来。”
技术司的司长笔尖在本子上停住了,抬起头。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出口的机器,每一台都是一张名片,也是一个漏洞。”陈卫东说,“名片要好看,漏洞要堵死。两件事必须同时做。”
张副部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看着陈卫东,忽然笑了。
“陈卫东,你这个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阉割版精度在三坐标和五轴之间,对方买回去一用,比自己的三坐标好太多,尝到甜头了,上了瘾,离不开了。但又够不着完整版五轴的水平,关键零件还是加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