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红星厂那批出口设备的事,内部通报发到了各大军区和总后勤部。
三百多万美金的创汇数字,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装备部的老刘私下跟人说过一句话——“一机部那个姓陈的小伙子,一个人顶半个研究所。”
这话从装备部传到作战部,从作战部传到政治部,最后传进了这些大院子弟的耳朵里。
军人家庭的孩子,骨子里认一个字:能。
你有真本事,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他服你。
大年初二晚上七点。
赵家客厅。
陈卫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一盘切好的苹果。他本来打算跟赵蒙将再下两盘棋,把欠的“账”还上。
没下成。
因为从六点半开始,赵家的门就没停过。
“砰砰砰。”
赵观生跑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军绿色棉袄,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部队子弟。
“观生,你姐夫在吧?”
“在呢,进来进来。”
三个人进来,后脚又来了四个。
再过十分钟,又来了五个。
赵家客厅塞了十七八号人。
椅子不够坐了。有人搬来了门厅的马扎,有人干脆蹲在墙根,但姿态端正,目光火热。
这帮人平日在大院里横着走,各个眼高于顶,跟外头老百姓打交道时下巴都是抬着的。
此刻全规规矩矩地坐着,喊“卫东哥”喊得比谁都顺溜。
一个穿海军呢大衣的小伙子凑上来,搓着手问:“卫东哥,听说你们厂去年出口的那套设备,精度比毛熊的还高?到底高多少?”
“高不了多少。”陈卫东端着茶杯,“关键不在精度,在稳定性。人家要的是跑一万小时不出故障的东西,不是实验室里的数据。”
“那毛熊专家撤走以后,图纸上那些空白……”
“补上了。”
两个字,掷地有声。
客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卫东身上。这种安静不是冷场,是一群见惯了大世面的年轻人,被两个字震住了。
赵观生被挤到了墙角,后背贴着暖气片,热得出汗。
但他一点不恼。
他看着这帮平时谁都不服的主儿,一个个围着自己姐夫问东问西,那架势跟学生围着先生请教似的。
赵观生把手揣进兜里,嘴角翘得快咧到耳根了。
吴忻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炒的花生米,放在茶几上,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头。
她没说话,退回了厨房。
赵蒙将站在书房门口,手里夹着烟,也没进去。他就那么倚着门框,看着客厅里热火朝天的场面,耳朵竖着,一句不落地听。
嘴角的弧度比下午赢棋那会儿还大。
初三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赵观生穿着崭新的运动衫,蹿进陈卫东和赵芸灵的房间。
“姐夫!起来起来!今天环城赛跑!”
陈卫东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还没大亮的天色。
“不去。”
“你必须去!”赵观生一屁股坐在床尾,“刘建设他们都报了名,说要跟你比一场。你要是不去,他们得笑我半年!”
赵芸灵翻了个身,侧过头看着陈卫东,没说话,但嘴角带着笑。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
“你也想让我去?”
赵芸灵伸手推了他胳膊一下。力道很轻,意思很明确。
“就当陪他们玩玩。”
天安门广场。
上午九点,人山人海。
春节环城赛跑是北平城每年的传统项目,从天安门出发,沿长安街往西跑到西单,折返回来,全程将近十公里。
参赛的有工人、学生、军人、机关干部,加一块儿两千多号人。
起跑线前的空地上,大院子弟们格外扎眼。
七八个人穿着统一的军绿色运动裤,脚蹬崭新的白球鞋——回力牌,供销社里两块五一双、常年断货的那种。
刘建设在原地做高抬腿,频率快得腿都虚影了。旁边一个矮壮的小伙子弯着腰压腿,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
热身做得花团锦簇,动静大得旁边的参赛群众纷纷侧目。
陈卫东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运动衫,脚上是双半旧的解放鞋。
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脚踝。完事了。
赵观生跑过来,压低声音:“姐夫,刘建设说你要是跑不过他,以后得叫他哥。”
“他多大?”
“二十一。”
陈卫东没接话。
“砰——!”
发令枪响。
两千多人涌出起跑线。
大院子弟们冲在最前头,如猛虎下山,速度快得把周围的参赛者劈成两半。他们从小体育训练不断,短途爆发力没话说。
五百米开外,刘建设已经跑进了前二十。
陈卫东不紧不慢,跟在大部队中间。步子不大,频率匀,呼吸声甚至小到旁边的人听不见。
跑过西单路口。
变化来了。
大院子弟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刘建设的步频从一秒两步降到一秒一步半,嘴张得老大,喘得像拉风箱。那个矮壮小伙子更惨——脸煞白,脚步歪歪扭扭,硬撑着不肯停。
年轻,底子薄,前半程冲太猛,后半程全还回来。
陈卫东的步伐开始变了。
步幅由小变大。速度由慢转快。像一台调好了参数的机器,稳定输出。十年车间里搬钢锭、抡大锤、站着干十二个小时不歇的身板,不是白练的。
他超过了一个喘得直弯腰的参赛者。又超过一个。
经过刘建设身边时,陈卫东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是挑衅,不是嘲讽,就是打了个招呼。
刘建设看见那张连汗都没怎么出的脸从自己身边掠过,腿一软,差点绊倒。
路边的群众从沉默到骚动,再到呐喊。
“那个灰衣服的!快看!”
“跑得真稳!跟不累似的!”
赵芸灵站在终点线附近的观赛区,踮着脚尖往人群里找。
她看见了。
灰色运动衫,不高不低的步频,不急不缓的节奏。在一群龇牙咧嘴冲刺的人中间,像河流中一块稳稳的礁石。
赵芸灵的手攥紧了衣角。
终点。
第五名。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白色搪瓷缸子,上面印着红字——“1960年春节环城赛跑优胜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