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课的第一天,张不言站在那间收拾出来的正房里,面前是一块新买的黑板,手里捏着一根白粉笔。孩子们挤坐在长条凳上,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挤。他们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在青石县的书院里,那些孩子们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张不言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数学”。粉笔划过木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你们有人会算数吗?会数数就行,手指头够用就行。”他转过身看着他们。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角落里一个扎着两个总角的小男孩举起了手,怯怯地说:“我会数到一百。”张不言说:“好,你数一个。”小男孩吸了一口气开始数,从一数到一百,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数几乎听不见了,但他数完了,嘴皮子也干了。张不言说:“不错。从今天起,我教你们一种比数数更快的方法。学会之后,不用手指头也能算,再大的数目也能算,算得比算盘还快。”孩子们的眼睛亮了。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一个“-”,一个“”,一个“÷”。教他们算数,教他们认识加减乘除的符号;教他们列竖式,从个位开始,对齐了再算;教他们背九九乘法表,一个一个地背,不会背的抄十遍。第一节课结束时,孩子们已经把九九乘法表背到了七的口诀。知远背得最慢,但他念得最认真,每一个字都念得又慢又重,像要把它们钉进木头里。
第二节课,他教逻辑。在黑板上写下:“所有人都会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孩子们交头接耳说这个谁不知道。他又写了一行:“所有人都会死,孔子会死,所以孔子是人。”孩子们愣住了,有人掰着手指头想,有人皱紧了眉头。几个孩子争了起来,一个说“对”,一个说“不对”,谁也说不过谁。张不言没有急着揭晓答案,等他们吵够了才开口:“前提错了,结论就不一定对。你们要学会分清楚什么是事实,什么是推理。事实不会错,推理可能会错。”
下午的课是格物。他去灶房端来一碗水,放在桌上,旁边搁着几根干枯的草茎,还有一块石头。“为什么水是湿的?为什么石头是硬的?”孩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水本来就是湿的”,有人说“石头本来就是硬的”。张不言把草茎放进水里,草茎浮在水面上,又把石头放进水里,石头沉了下去:“水托不起石头,但能托起草。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他说这叫浮力。一个东西在水里是沉是浮,不看它大不大、重不重,看它的密度,也就是同样体积有多重。孩子们听不懂“密度”,但他打了一个比方:“一块铁和一块木头一样大,铁比木头重,铁就会沉,木头就会浮。”
孩子们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听着这他们从没听过的东西。有人张着嘴,有人皱着眉努力消化,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这些词都是陌生的,但又不是完全听不懂——它们像一棵棵在黑暗中生长了很久的树苗,终于被浇了第一勺水,缓缓张开枝叶。
那天最后一节课是律法。张不言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法”。他问他们:“你们知道什么是法吗?”一个男孩举手说:“官府管老百姓的规矩。”张不言说,法不是用来管老百姓的,是用来管所有人的。上到皇帝,下到百姓,都要守法。他提起了一个案子——青石县那桩灭门案。王仁为了夺家产,雇凶杀了叔叔全家十三口人,后来被查出来了,判了斩立决。这就是法,做错了事要罚,不管你是谁。孩子们安静下来,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低下了头。
太阳西斜的时候,陈文远从门外走进来,在最后面一排坐下来,手里握着一本空白的册子,一支笔。他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刚入学的孩子,听着,记着。张不言讲完的时候他已经记了满满三页纸,字迹端正工整。
入夜,张不言把第三天的教案写好,抬头看到对面陈文远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看到陈文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白天记的那几页笔记,正在重新整理,逐条梳理——数学的加减法竖式、九九乘法表;逻辑的“因为所以”和“条件结论”的关系;格物的浮力原理、密度概念;律法的平等原则、罪责刑相适应的逻辑。他写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划掉一行重新写,表情专注而虔诚。张不言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把门轻轻合上了。
第二天,陈文远站上了讲台。他教得跟张不言一样好——不是模仿得好,是他真的懂了,懂了之后用自己的话说出来,孩子们听得更加明白。张不言站在窗外看了一节课,没有进去打扰他,转身去后院练剑了。剑锋划破空气,带着细微的嗡鸣。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一群人才能走得更远。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确信过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