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个连一艘船都没有的傻大个，居然只用了三秒钟，就把一整次裂谷探险的失败接受了下来，然后笑得像是早上睁开眼又看到太阳一样开心。
林诺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开。
琼斯一直站着没动。
他抬手推了推单片眼镜。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诺有些意外的事——他把黑伞收起，倒过来用伞柄敲了敲乔伊波伊的脑袋。
“你早就该想到。“
他的声音不高，但盖过了乔伊波伊的笑声。
“帝国会把垃圾扔进哪里，就证明哪里是它真正不在乎的地方。“
“如果你想找帝国害怕的东西，应该去帝国连扔垃圾都不敢扔的地方。“
乔伊波伊愣了一下。
笑声渐渐止住。
他歪着脑袋，咀嚼着这句话：“帝国连扔垃圾都不敢扔的地方……是哪里？“
琼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用那根修长得像数学家一样的食指——
越过裂谷头顶那道天空缝隙，朝着上方更遥远的、肉眼不可见的方向，斜斜地指了过去。
西边。
那片在巨大王国疆域之外、连帝国超频量子雷达都无法完全覆盖的——
大海。
乔伊波伊整个人像是突然明悟了一样。
他从毒泥里弹起来的速度快得离谱。
暗红色的泥浆从他全身上下到处飞溅，琼斯下意识地横起黑伞挡了挡——还是没挡住，伞面上“啪“地落了一坨。
琼斯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但是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乔伊波伊已经听不见任何责备了。
乔伊波伊一把按住头顶那顶破草帽，张开双臂，对着裂谷上方那条狭窄的天空缝隙大喊：
“对！就是海上！！“
他的吼声在整条裂谷里疯狂回荡，惊飞了远处不知道多少种伏在废料堆里的诡异生物。
“帝国的舰队再怎么垄断航线，他们也只能控制那几条死板的线！大海太大了！它大到帝国连用雷达扫描完一遍都做不到！“
他猛地转过身，巨大的身躯像是直接在裂谷底刮起了一阵风。
“在那种地方，“自由“才是真的自由！我们就是要去那里！“
琼斯不动声色地用一块新手帕擦掉伞面上那坨毒泥。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平静地开口：
“你忘了一个关键问题。“
乔伊波伊：“嗯？“
“两百年前，帝国通过了《海域统一管理法案》。“
“所有民用、商用、军用船只，必须通过长老院造船管理局申请编码。任何一艘没有编码的船，离岸十海里之内会被自动巡逻舰发现。十海里之外，等离子主炮会把它直接轰成粉末。“
琼斯抬眼看他：“你想出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的船，从哪里来？“
乔伊波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几秒，他不太确定地说：“……那个，我们自己造一艘？“
“你会造船吗？“
“……不会。“
“我也不会。“
两人同时看向林诺。
林诺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一脸“为什么船不能从地里长出来“表情的家伙，沉默了很久。
随即的视线落在了乔伊波伊那件破烂红马甲胸前——那个被某样东西撑得鼓鼓的口袋上。
“乔伊波伊。“
“嗯？“
“你昨天在裂谷中段，从一摊毒泥里捡的那块东西。“
“……啊？“
乔伊波伊先是一脸茫然，然后他粗壮的食指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捡过那么一样东西。因为之后在路上又捡了七八件被自己嫌没用扔掉的破烂，他差点把这块也忘了。
他从红马甲的口袋里，把那块东西重新掏了出来。
巴掌大。通体呈一种被毒泥彻底浸染过、却依然倔强地透出一丝暗金色光泽的奇异色调。表面刻着几道早已被腐蚀得模糊不清的纹路。
“你说这个？“乔伊波伊把它摊在自己那只比林诺脸还大的手掌心里，“我之前还以为是块宝藏，结果琼斯说它就是块辐射废铁——“
琼斯撑着伞，面无表情。他记得自己昨天给出的那个判断。
林诺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凑近了看。
林诺在心里把眼前这道纹路，和自己当初从帝国图书馆里看到的海图拼接比对，确认无误。
他直起身，平静地开口。
“这不是工业废料。“
“这是一块——船首铭牌的残片。“
琼斯握着伞柄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船首铭牌“这四个字对乔伊波伊来说毫无意义。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船都是巨大王国流水线产物，编号钉在船尾，从来没听说船的脑袋上还要挂个什么铭牌。
帝国的所有民用船只采用统一的电子注册编码，钉在船尾。所谓“船首铭牌“，是一种早在帝国《海域统一管理法案》通过之前、各个沿海地区自发用来宣告船只来历的古老雕刻物。每一片土地的造船人，都有自己独一份的雕刻风格——它本质上是一种身份徽记，宣告“这艘船是哪里的人造的、从哪个港口出来的“。
这种东西，在现在巨大王国的当代版图上绝不允许存在。
乔伊波伊把那块金属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任何门道：“你怎么知道这就是船首铭牌？“
林诺的指尖虚虚地落在金属片上：“这道弧线是某种海浪的简化纹样。这一组三角形是沿海航海者用来标注潮汐方向的旧符号。“
“它们不属于帝国造船管理局任何一份现存图样。“
他的指尖移到铭牌中央偏左的位置。
“而这一处。“
“是一行已经被腐蚀掉大半的——港口名。“
乔伊波伊瞪大了眼睛：“你居然认得？！“
“剩下的笔画残缺。“林诺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能拼出三个音节的开头。“
他停顿了一下，把目光转向琼斯。
“再结合整套雕刻风格——“
“我记得，巨大王国的西海岸曾经有过一片专做近海小型快船的渔民聚落。“
“在帝国《海域统一管理法案》通过后的那场清洗里，被定性为“拒绝接受造船编码登记的非法手工业聚落“，整片地区从所有官方地图上被强制抹除。“
琼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楚地记得那份档案。
事实上，整个帝国海防部里，看过那份档案完整内容的人并不多。
而眼前这个穿着银黑色风衣来自他个人扫描数据库一片空白的男人，刚才说出那串关键词的时候，和念早餐菜单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
林诺没有理会琼斯那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目光，继续把推论往下推。
“那次清洗距今约两百一十年。“
“从这片金属的腐蚀程度、合金老化曲线、以及附着的有机物层数推断——“
“它沉进裂谷的时间，应该在三十到五十年之间。“
“换句话说——“
他抬起眼，看向乔伊波伊。
“虽然那个镇子从官方地图上消失已经一百多年，但在三十到五十年前，它仍然在偷偷造船。“
“而且至少有一艘船，最终一路漂流到了这片裂谷上方的边境地带，被某个不识货的家伙当成废铁扔了进来。“
乔伊波伊握着那块铭牌残片的手缓缓收紧。
“如果那个镇子能在帝国正式清剿之后，还能偷偷造一百年的船——“
林诺给出最后那个判断。
“那它现在，未必没有继续在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