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裕安听到徐衡之又开始神神叨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皱起眉头,“你那道观距离皇宫那么远,一路上颠簸她会不会有危险?”
徐衡之道:“贫道可以用项上人头保证,林夫人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
裴裕安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去,重新走到床头的圈椅前坐下来,目光落在林小满脸上,沉默了很久。
……
当天晚上,林小满被裴裕安派人秘密送进了崇明观里。
马车是半夜出的宫门,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车轮裹上草绳,减轻颠簸,马车里面铺了厚厚三层锦褥,四角塞了铜炉暖着,林小满被裹在一件玄色大氅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裴裕安不放心,特地派了两名女医师去照顾林小满。
那两人一个姓沈,一个姓柳,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医术扎实,性子沉稳,最难得的是口风紧。
裴裕安亲自召见她们,话只说了一遍:“林小满若有三长两短,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崇明观在京城西郊的山腰上,是座百年道观,香火不算旺,胜在清幽。
徐衡之打好了招呼,观主把后山那处独立的院落腾了出来,三间瓦房,一明两暗,院子里铺着青石,角落里种着两棵老梅树,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林小满被送走之后,裴裕安站在宫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站了好一会儿。
裴裕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不疼,可空得发慌。
福林轻手轻脚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站着发愣,眼底的青黑浓得遮都遮不住。从林小满出事到现在,太子殿下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福林心里一阵心疼,躬着身子上前,小声问:“殿下,天快亮了,您回东宫歇息吗?”
裴裕安像是被这句话从什么地方拉了回来,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嗯。”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脚步比平日慢了些,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福林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照着路,不敢多话。
回到东宫主殿后,他径自去了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桌案上堆着一摞奏折。
昨天和前天的折子都没来得及批,旁边的朱笔搁在笔架上。内侍见了连忙上前磨墨,裴裕安摆了摆手,自己提起朱笔蘸了蘸新墨,在砚台边上抿了抿笔尖,翻开第一本折子。
批到一半的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福林快步走进来,躬着身子禀道:“殿下,太子妃娘娘来了,说想见您。”
裴裕安握着朱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此刻心里烦闷得很,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实在没有心力应付她。
“就说孤今日疲乏,已经睡下了。”
福林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裴裕安继续批折子,朱笔在纸面上圈圈点点。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福林又轻手轻脚地回来了,低声道:“殿下,太子妃娘娘说那她明日再来。还留了一盅人参鸡汤,说让殿下批完折子记得喝。”
裴裕安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知道了。”
福林把那盅鸡汤放在桌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裴裕安放下手里的朱笔,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他闭着眼睛,手指在眉心处缓缓按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他将批完的奏折整了整,放在一旁,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本薄薄的话本子。
那本话本子是他派人调查林小满的时候顺带查到的。
她有个笔名,叫青木。
这些年,她用这个笔名写了七本话本子,在京城书坊里卖得极好。裴裕安养伤那段时间,身上缠着纱布哪里都去不了,便让人把七本话本子全搜罗了来,一本一本地翻阅。
话本子的封面很素净,只印了书名和“青木著”三个字。
他翻开第一本,《女状元》。
故事他已经在茶楼里听过一出戏了,可读文字和听戏到底不同。她的笔触细腻干净,写沈青鸾父亲被奸臣所害那一段,笔锋克制得很,可字里行间全是沉甸甸的痛楚,让人读着胸口发闷。
裴裕安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女子笔下的世界,跟他从小经历的完全不同。
每一个角色,都是如此鲜活坚韧。
裴裕安看完她写的话本子,他对林小满产生了好奇。这个乡野出生的妇人,她的文笔为何如此老练?她心中的世界为何会如此丰富多彩?
她写过边关的烽火,写过海上的风浪,写过田庄里的四季轮转,写过市井巷陌里的烟火气。
而她本人又跟她话本子里的女主角一样,看似柔弱,实则刚烈。
裴裕安靠在椅背上,把那本《女状元》合上,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青木”两个字上,沉默了很久。
想起她当着他的面,把银簪狠狠刺进胸口的样子,裴裕安闭上了眼睛。
……
三日之后。
裴裕安得到消息,说林小满已经醒了。
消息是影雀传回来的,简短几个字:“林夫人醒了,但情况有些不对。”
裴裕安站起身来便朝门外大步走去,边走边吩咐福林:“备马,去崇明观。”
福林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一件披风:“殿下,外面风大,您把披风披上……”
裴裕安接过披风胡乱往肩上一搭,脚步不停,径直出了宫门。
从皇城到崇明观,快马加鞭大半个时辰。
到了崇明观山脚下,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山上走。徐衡之得了消息,早已在山门前等候,见他来了,连忙迎上前来,躬身一揖:“殿下。”
裴裕安顾不上跟他寒暄,直接开口问:“她怎么样了?”
徐衡之直起身来,面上带着几分为难和愧疚之色:“殿下,林夫人已经醒了,但是她似乎出了问题。”
裴裕安脚步一顿,眉头拧了起来:“什么问题?”
徐衡之微微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贫道无能。林夫人这次死里逃生,三魂七魄丢了一魂一魄,现在整个人痴痴呆呆的……”
裴裕安脸色一沉:“什么?”
他不再听徐衡之解释,甩开步子朝后山走去。
徐衡之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
后山院落不大,青石铺地。裴裕安跨进院门,目光在院子里一扫,便定在了东墙根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林小满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脑袋微微歪着,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地面。她穿了一件月白色中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一吹微微飘动。
她的面前,是一条细细长长的蚂蚁队伍,正从墙角一路蜿蜒到花坛边,密密麻麻的,不知道在搬运什么东西。
两个女医师站在廊下,听到院门响动,转头看见裴裕安大步走进来,连忙快步迎上前来,跪下行礼:“参见殿下。”
裴裕安没有看她们,目光始终落在墙根下那道小小的身影上,脚步放轻了些,朝她走过去。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俯下身子,凑近了些。
林小满一动不动,神情专注地盯着地上的蚂蚁,嘴角还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意。
那些蚂蚁排着队从她面前的砖缝里钻出来,扛着白色的碎屑,往另一个方向爬去。她看得津津有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裴裕安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压着几分不悦:“你在看什么?”
林小满听到声音,仰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清澈而茫然,像一汪浅水,一眼能看到底。
她看着他,咧开嘴傻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蚂蚁搬家。”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继续盯着地上的蚂蚁队伍,小手指戳了戳砖缝旁边爬过的一只蚂蚁,嘴里嘟囔着:“排好队,排好队……”
裴裕安愣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扭头看向那两个女医师,声音沉得像结了冰:“她这是怎么了?”
两个女医师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沈医师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回殿下,林夫人醒来后不知怎么的,就……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说话行事都跟五六岁的孩童一般,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裴裕安的眸色沉了沉。
林小满伤的是胸口,又不是伤了脑子,怎么会变成痴傻的样子?
骗鬼呢。
她肯定是装的。
裴裕安根本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