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号晚上，太阳刚下去，天还亮着，夜市一条街已经支棱起来了。
烤串的烟从铁架子上飘起来，混着铁板鱿鱼的酱香味儿，隔老远就往人鼻子里钻。
摊位一家挨一家，头顶拉着小灯泡串，灯泡上蒙了层油灰，光打下来黄蒙蒙的，照得人脸上暖乎乎的。
吆喝声、铁铲碰铁板的叮当声、小孩举着棉花糖跑来跑去的笑闹声，搅成一锅热闹的市井烟火气。
苏风左手边冯安然，右手边沈琳，三个人在人群里挤着往前走。
冯安然手里已经攥了根烤肠，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还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
“这肠烤得真够味儿，外皮焦了，里头还嫩。”
这肠可真是享福了。
沈琳没她那么急，手里端着杯冰粉，拿小勺挖着吃，红褐色的红糖水挂在透明碗壁上，里头搁了葡萄干和山楂碎，走两步挖一勺。
“苏风，你要不要来一口？”沈琳把冰粉往苏风那边递了递。
苏风也不客气，口水吃过对方不知道几两几斤了，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冯安然看到也没说什么。
“再往前头走，有家铁板鱿鱼，我上回吃过，酱料老板自己调的，还挺好吃。”
冯安然拿烤肠签子往前头一指。
三个人继续往前挤。
夜市人多，两个姑娘紧紧挨着苏风，苏风也帮她们挡着点人。
走到铁板鱿鱼摊前头，排了十五分钟队，冯安然踮着脚朝里头喊：“老板，三串鱿鱼，多放辣！”
“好嘞！”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抄起三串鱿鱼往铁板上一拍，滋啦一声响，油花四溅，拿铲子压了两下，刷酱撒料。
等鱿鱼的工夫，冯安然扭过头来，拿签子戳了戳苏风的胳膊：“问你个事儿。”
“问。”
“你昨天一天去哪儿了？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冯安然眯着眼看他，那眼神跟审犯人一样，“从早上七点半我给你发消息，到晚上十点，一条回信都没有。”
沈琳没说话，但吃冰粉的勺子停了一下，明显也在等答案。
苏风靠在摊位旁边的电线杆上，双手插兜，很坦然地说：“我去见周院士了。”
“周院士？”冯安然歪了歪头，“哪个周院士？”
“周鸿祎，搞数学的，中科院院士。他来省大做讲座，我去找他了。”
“见了一天？”冯安然不依不饶，“那为啥不回消息？”
“人家那么大一个院士，我哪里能随便玩手机。”
苏风说得很自然，“上午讲座完了去休息室找他，聊论文的事，聊到下午。中间手机在兜里揣着，没顾上看。”
冯安然“哼”了一声，把烤肠最后一口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拿签子指着苏风：“你不会去和哪个女生约会去了吧？”
苏风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约会？你猜对了。”
“你别听他瞎说。”冯安然嘴硬，“男人就是喜欢吹牛。”
“李木千在期末考试，顾念秋在日已落国。你和谁约会？”冯安然掰着手指头数。
苏风还没来得及开口，冯安然自己先顿住了，拿签子点了点苏风胸口：
“我都听干妈说了，你昨天一大早就去找周院士。刚才是试探你呢。”
苏风：“你消息倒是灵通。”
“那当然，我干妈什么不跟我说。”
冯安然说，“所以你到底跟周院士聊什么了，聊了一整天？”
鱿鱼这时候好了，老板把三串递过来，苏风接过来一人分了一串。冯安然咬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拿手扇嘴巴，但还是竖着耳朵听。
“论文的事。”
苏风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咬了口鱿鱼，酱料确实不错，咸甜辣三样掺得恰到好处，
“我之前不是一直在写东西吗，写完了，想找个路子发出去。周院士看了，给了点意见。”
“写完了？”沈琳抬头看他，语气里有点惊讶，“你从初三开始写的那玩意儿？”
“嗯。”
三个人边逛边吃，从街头走到街尾，又折回来。
冯安然沈琳两人基本上看到什么想吃的就买，吃两下，剩下就往苏风手里塞，让他解决。
自己的胃得留着吃其他好吃的。
走到一家卖小饰品的摊子前头，冯安然蹲下来挑发圈，沈琳苏风站在旁边看。
“对了，”冯安然一边挑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明天查成绩，你们几点去学校？”
“八点半吧。”沈琳说，“通知上说九点开始，但早点去早点查。”
“那八点在校门口碰头。”冯安然把挑好的发圈往手腕上一套，站起来，“苏风你也去？”
“去。”
“那行，八点。”冯安然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哎，我有个提议。”
“你说。”苏风把玉米啃完了，签子扔垃圾桶里。
“查完成绩，我们出去玩几天吧？”冯安然两只手比划着，“去看个海，怎么样？我问过了，从省城坐飞机到南边沿海，俩小时就到了。
现在暑假刚开始，机票不算贵，酒店也订得到。”
“看海？”沈琳偏了下头，像是认真在考虑。
“对啊，高中三年憋了这么久，考完了还不出去浪一把？”
冯安然越说越来劲，转过身来，拿眼睛瞟着苏风，“苏风，你就当我俩的提包小白脸，我们包养你！行不？”
“你说什么？”
“包养你呀。”
冯安然脸不红心不跳，说得理直气壮，
“机票酒店吃饭，我和沈琳出钱，你啥也不用管，跟着玩就行。你就负责帮我们拎包、拍照、挡搭讪，当个好看的小白脸。”
沈琳点头同意：“我没意见。”
“可以。”
“反正一毛钱不花，舔着个脸就去，有什么不可以的。”
苏风把最后一颗鱼丸咽下去，拍了拍手，“行啊，你们包养我，我没意见。”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冯安然一拍手。沈琳嘴角弯了弯，拿勺子点了点苏风，“到时候别嫌拎包累。”
“累了，歇会呗。你还想用我一天？”
沈琳听到这话目光一闪，用一天吗？
冯安然掰着手指头算，“拎包、拍照、打伞、挡搭讪、跑腿买水，一样不能少。”
“还有呢？”
“还有……晚上得给我们讲笑话。”冯安然想了半天憋出来一条。
“讲笑话可以，不好笑别怪我。”
“你讲的我都觉得好笑。”
三个人从小饰品摊往回走，夜市的热闹慢慢被甩在身后。
路灯下头，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冯安然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头，沈琳跟苏风并排走，肩膀之间隔了小半拳的距离。
“那机票谁订？”苏风问。
“我订。”沈琳说得很干脆，“我回去就看航班，明天查完成绩把时间定下来。”
“酒店呢？”
“一起订了。”沈琳把炒酸奶的空碗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三间房，一人一间。”
“三间房？”苏风看了沈琳一眼，后者面不改色。
沈琳：“不差这点钱。”
“确实都习惯一个人睡了。”
“到时候我们可以在一个房间玩，玩累了再各回各的房间。”
“行了就这么说定了。”
冯安然挽住沈琳的胳膊，“走，回家回家，明天还要早起查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