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村中一棵大槐树下停住,子衿第一个跳下车,拎着喂马的木桶四处张望。
“我去找井。”
“去吧,小心点。”
阿福也下了车,从车厢底下抽出干草料,在马嘴前放好,两匹马低头吃得唏哩呼噜。
南郭平下车,顺着村中土路往前走了几步。
一户人家门前,院墙上钉着一块木牍,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奉县廷符令:凡所欠租赋,限三日内悉数输纳乡仓。过期不缴,依律罚金一倍,再逾期者,收押乡狱,没为官奴,以充抵偿。】
下面是各里的欠账:
【柳里:田租欠粟三十石,口赋欠刀布二百四十钱。】
【梧里:田租欠粟十八石,口赋欠刀布一百二十钱,刍稿欠三车。】
【杨里:田租欠粟二十五石……】
南郭平把木牍上数字和这村子规模对比了一下。
就这么点地方收这么多,哪来的粮食交?
青壮都被征走,地没人种,就算种了,一年收成也不够交租赋的。
三日不交就收押为奴,所以人都跑了,或者死了。
他收回视线,正要往回走。
车驾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五六岁小男孩,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脑袋大身子小,光着屁股,两条腿跟柴火棍似的。
脏兮兮一张脸上就一双眼睛还活着,直勾勾盯着车厢。
昭妹不知什么时候掀开车帘,正伸出手,手里捏着一个粟米饼子,往那孩子手里递。
南郭平开口:“不要~~~”
晚了。
那孩子一把抓过饼子,塞进嘴里就啃,边啃边跑,腮帮子鼓得老高。
跑出去七八步才敢回头看一眼,然后又埋头继续跑,拐进一个塌半边的院子里。
南郭平走回车边。
“不要乱给。”
昭妹缩回车厢里,“他好可怜,都快饿死了。”
申氏脸上有一些不自然。
“别怪昭儿,是我没拦住,那孩子实在……太小了。”
南郭平看着阿母。
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快要饿死的孩子。
换了哪个做母亲的,看到这种孩子都忍不住。
没法跟她们解释,这种地方,一个饼子的香味,能把方圆半里的活人都招来。
他只是说了句:“以后别再这样。”
话音未落。
那处塌了半边的院子里,钻出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腰,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身后跟着三个孩子,和方才那个一样瘦。
老妇人朝着马车方向走来:“好心人……好心人,给口吃的吧……”
紧接着,另一个院落里也有动静,一个拄拐老头佝偻着腰走出,后面跟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
然后是第三户,第四户……
一刻钟不到,马车周围聚了十几号人,清一色老人和孩子,没有一个青壮年。
一个个瘦得皮包骨,伸着手,围着马车打转,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行行好……给口吃的……”
“三天没吃东西了……”
“求求你们……”
昭妹在车厢里往申氏身边缩了缩,脸上怜悯正在被惊恐替代。
申氏把车帘放下,将女儿揽进怀中。
阿福站在车辕边上,一手按着马缰,一手垂在身侧,肩膀绷着。
南郭平扫了一圈这些人。
饿极的人,和饿疯的人,是两回事。
这些人还在求,说明还没到那个份上,但继续待下去就不好说了。
“我们也没有吃的,你们走吧。”
没人动。
南郭平不再理会,转头冲阿福喊:“套马,走。”
子衿不知从哪拎回一桶水,听到喊声,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来不及喂马,拎着水桶就跳上车。
阿福把草料往车底一塞,解开缰绳跳上车辕。
马车刚起步,走出没几步,阿福一拉缰绳,马车停住。
前面村口路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十几个人。
都是男人,身形很瘦。
年纪小些的也有四十多岁,年纪大的有五六十岁,身上却还有干硬筋肉。
手里各拎着东西:木叉、锄头、镰刀,还有两根削尖了的木棒。
拦在路中间,一字排开。
马车过不去。
车厢里传来昭妹压低的声音:“哥……”
南郭平从车厢抽出那柄青铜剑,跳下车往前走了几步,离那帮人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扫了一眼。
领头是个五十来岁精瘦老头,左手拎着把生锈镰刀,右手还拄着根棍子。
他身后那帮人神情各异,有的凶狠,有的麻木,眼睛都在往马车上瞟。
确切地说,是往马车上那些包裹布袋上瞟。
南郭平冲着那帮人扬扬下巴,声音不高不低。
“谁家田赋还没交的,站出来。”
对面十几个人,表情同时大变。
领头老头往后退了半步,眼睛从上大夫官袍移到青铜剑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人群轰地散开,往两侧田埂里跑,有几个连手里家伙都扔了。
南郭平转身上车。
“走。”
马车重新动起来,碾过坑洼土路,驶出村口回到官道上。
村子已经缩成一个灰扑扑的点。
他坐在车厢里,闭着眼养神。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在一处荒僻无人地方停下车,喂了马,人也草草吃了点东西。
马车继续北行。
过了午时,日头正毒,路上饿殍更多了。
阿福不得不时常绕行,有些路段尸体就横在道中间,车轮过不去。
好在一路没再遇到什么阻拦。
偶尔有几个在路边游荡的难民,看到马车想靠近,远远就散开。
前方官道在一个缓坡上拐了个弯,绕过去之后,远远能看到一座小城轮廓。
灰扑扑的城墙不高,城门口隐约有旗帜在飘。
“福伯,把车停到那个土丘后面。”
阿福拉住缰绳,马车拐下官道,绕到路边一个矮土丘背后停住。
从官道上看过来,正好被土丘挡住。
南郭平对子衿说:“去看看,城门口什么情况。”
子衿应了声,跳下车撒腿就往前跑。
大约半刻钟。
子衿身影从前方跑回,速度比去时还快,脸色不对。
跑到跟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抬头看向南郭平。
“大夫,城门口……贴着你的画像。”
南郭平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呢?“
“还有……”
子衿目光往车厢里瞟了一眼。
不用他说了,全家诏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