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湣王没说平身。
就站在院门口,视线在院子里扫视一圈。
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田贵和四个壮汉,又在阿福嘴角血迹上停顿了一下。
綦公凑到齐湣王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南郭平耳朵竖着,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田荆......下大夫.....”
齐湣王表情没变化,目光重新落回南郭平身上。
“起来吧。”
“谢大王。”
南郭平撑着左手从地上站起来,右臂绷带上,暗红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分。
田贵和四个壮汉还趴在地上,阿福也跪着不敢动。
南郭平站直身体,强行把昨天那恐怖的画面,从脑中压下去。
齐湣王带着上千甲士来他家,绝不可能是路过。
昨天救驾,今天登门肯定有事。
“大王驾临,小人寒舍简陋,未曾洒扫,大王恕罪。”
齐湣王没理会他的客套话,目光扫过院角那头瘦驴,鼻子动了下。
南郭平顺着他目光看去,驴粪还冒着热气,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打转。
他转头看见还趴在地上的阿福。
“福伯,快去请阿母出来,拜见大王。”
阿福手脚并用地爬起,弓着腰跑进屋。
很快,阿母拉着昭妹从东屋出来,母女俩快走几步,便齐齐跪下,额头紧贴泥地。
“未亡人申氏,拜见大王。”
齐湣王偏了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
“起来说话。”
“谢大王。”
阿母站起身,始终低着头,昭妹则躲在她身后不敢露面。
“你丈夫不在了?”
“回大王,先夫已过世十一年,幸得先王开恩,让犬子入宫当差,我们这一家三口,才得以苟活。”
齐湣王视线在阿母脸上停了一息,转向南郭平。
“带寡人看看你住的地方。”
南郭平愣了一下。
看什么?三四间土坯房,一头驴有什么好看的?
但嘴上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大王请。”
齐湣王迈步走向正屋,南郭平跟在左后侧,綦公跟在右后侧。
三个人进屋。
正屋只是个过厅,一张破矮桌,上面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稀粥。
齐湣王扫了一眼,转向东侧屋。
那是阿母和昭妹的房间,一张土炕,两床看不出原色的薄褥,墙角一个掉漆的木箱。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息,转身又走向西边。
穿过过厅,便是南郭平那间小屋,炕角立着那支竽。
齐湣王站在门槛外面,目光落在那支竽上停了片刻,转身面对南郭平。
“你是如何发现那是刺客的?”
过道很窄,两人相距不到三尺,南郭平后退一步。
这问题是道送命题,一个普通乐工如何能识破刺客。
答好了是功臣,答不好就是同党。
他舔了下嘴唇。
“回大王,那刺客浑身都是破绽。”
齐湣王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
南郭平飞快组织语言,事后诸葛亮,没什么难度。
“其一,小人痴爱吹竽,耳力尚可,先前合奏时,此人便在小人身侧,小人听出他的竽声发闷,像是管中塞了异物。”
齐湣王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南郭平稳住心神,继续说:
“其二,此人走路姿势不对。我等乐工常年端坐抚竽,两肩惯于前倾,步子偏窄,此人双肩平展,落步沉稳,一看便是军伍中人。”
“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一条,闲聊时,此人亲口对小人说,吹竽,只会一点。”
齐湣王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可当大王点他独奏时,此人指法虽生疏,气息却稳得可怕,分明是受过名师指点,深得吹竽之精髓。”
“一个自称只会一点的人,却有如此功底,小人当时便断定此人绝不简单。只是没想到,他竽中藏的……是凶器。”
南郭平说完闭上嘴,等待头顶那把刀落下。
齐湣王盯着他,一息,两息,三息。
南郭平后背开始冒汗。
然后,齐湣王笑了。
“哈。”
一声极短促的气音,从鼻子里发出。
他转身往外走,南郭平跟在后面,腿肚子有些发软。
信了?还是没信?完全看不出来。
三人走回院子,田贵几人还趴在地上,脑门上的汗已经把地面打湿一小块。
齐湣王站在院子正中,天光从头顶照下,将他的影子缩得很短。
“南郭平。”
“小人在。”南郭平拱手。
“听封。”
南郭平心头一跳,赶紧跪下去,身后扑通几声,阿母也拉着昭妹跪下。
“南郭平护驾有功,忠心可嘉,且雅好音律,痴而不怠。”
“擢为大司乐,拜中大夫,总领宫廷乐政,赏金三百两,赐临淄宅邸一座。”
南郭平跪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司乐、中大夫、三百金、宅邸一座。
他一个不会吹竽的南郭先生,被封为总领宫廷乐政的最高长官?
这是什么神操作?
綦公在旁边轻咳一声。
南郭平回过神,额头重重砸向地面,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土粒都嵌进了皮肤里。
“臣,南郭平,叩谢大王天恩。”
齐湣王目光越过他,看向跪在后面的阿母。
“申氏,听封。”
阿母身子一颤,额头贴得更低。
“你守节抚孤,教子有方,寡人封你为临淄夫人,食邑三百户,享上大夫之秩。”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阿母抬起头,满脸是泪,却不敢抬眼去看齐湣王,只是哽咽着开口:
“大王天恩,老妇无以为报……唯有日日焚香,祈我大王万年,齐国万年……”
齐湣王点了下头,看向南郭平。
“给你三日假期养伤,三日后进宫,有重要差事。”
“诺。”南郭平再次叩头。
齐湣王转身,大步向院门外走去,路过田贵时,脚步慢了一分,但没停也没说话。
綦公紧随其后,甲士合拢,马蹄声轰然而起,来时如雷霆,去时如潮退,很快便归于沉寂。
南郭平一家跪在院门外。
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他才站起身,扶起仍跪着的阿母。
“恭喜南郭大夫。”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田贵,他不知何时爬了起来,腰弯得很低,脸上是努力挤出的笑。
那把羽扇不知何时收了起来,两手在身侧紧张地搓着。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大夫…”
南郭平看着他。
“田管家,婚契在我肚子里,想要,明早自己去茅坑里刨,至于三百金的债……”
他抬起受伤的右臂,绷带上暗红一片。
“回去问问你家大夫,大王刚赏的三百金,他要不要?”
田贵后退半步,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些许银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南郭平没再看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田贵带着四个壮汉仓皇远去。
院门关上。
昭妹仰着脸看他,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母站在一旁,眼泪还没擦干净,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阿福揉着腰老泪纵横,嘴里嘟囔着:“老天爷总算开眼了,总算开眼了......”
南郭平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三张脸。
该高兴吗?
升官了,发财了,妹妹不用嫁了,田家的债也不是问题了。
可是。
伴君如伴虎,这齐湣王比老虎恐怖一万倍。
刚才在屋里,他说了什么?
痴爱吹竽、耳力尚可、听出竽声发闷、深得吹竽之精髓......
这牛皮,好像吹得有点太大了。
三日后进宫,那个所谓的“重要差事”,又是什么?
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